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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商宴过去两天,契约一份没少。

各村定金到手,县衙担保银锁进库房,第一批蒜种也陆续从农户手里收拢入仓。

表面看,一切都顺得很。

陈怀安这两天忙着跟各村管事核对蒜种品相,登记入库斤数,安排封仓。账目、货物、契约,一样样往前推,倒也有条不紊。

可第三天午后,费知县忽然下了一道帖子。

名义上,是“商议明春蒜田统一开垦”。

周师爷、孙老爷,还有辖区内到场签约的大小地主,全被请进了县衙后院,唯独没有请陈怀安。

后院花厅门窗紧闭。

茶水换了两轮,起初话题还真是围着明年蒜田打转。

哪几处荒坡先开,水渠从哪里引,人工怎么摊派,种子怎么分发,都说得像模像样。

孙老爷拨了几下算盘珠子,抬头报了个数。

“按陈老板给的保底价算,一亩荒坡蒜田,刨掉种子和人工,净赚比种麦子还多一倍。”

他说着,把算盘往桌上一放。

“这买卖十年不变,我看稳当。”

几个家底厚实的地主纷纷点头。

对他们来说,这是有人隔着大海送钱上门啊。

费知县坐在主位,慢悠悠喝了口茶。

等众人议论声稍微低了些,他才把茶杯搁下,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

“诸位,这买卖是好买卖,本官没二话。”

他语气平稳,话头却忽然一拐。

“只是,你们有没有想过,那姓陈的,就带了六七个人,揣着上万两银子,跑到咱们地面上。”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费知县继续道:“他说自己是南洋商行的人,那商行在哪儿?隔着几千里海路。本地没有亲族,没有靠山。”

他抬眼扫过众人。

“真要出点什么岔子,那边连消息都未必递得过去。”

话到这里,他不说了。

只端起茶杯,又慢悠悠呷了一口。

这一下,满屋子人都听明白了。

空气像被人掐住,连茶盏轻碰桌面的声响都变得刺耳。

片刻后,周师爷第一个接话。

他拿折扇敲着手心,笑得意味深长。

“大人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周师爷看了一圈众人,压低声音道:“眼下各村定金拿了,担保银也存了,仓库里蒜种堆了不少。这些都是现成的好处啊。”

他顿了顿。

“咱们若是把人悄悄料理掉,契约一烧,银子几家分一分,干干净净。往后不用开荒,不用雇人,也不用担心什么十年供货。”

“白得一大笔现银,岂不妙哉?”

这话一落,花厅里有人呼吸都重了几分。

孙老爷脸色当场沉了下来。

他把茶碗重重搁在案上,瓷器磕出一声脆响。

“师爷,这话我不爱听。”

周师爷眯了眯眼:“孙老爷是觉得不妥?”

“当然不妥!”

孙老爷站起身,直接道:“十年合约,每年都有稳定进账,十年下来是多少钱?你拿算盘好好算算!”

他抬手指了指桌上的契约副本。

“杀一个人,吞一笔现银,听着痛快。可跟每年都有人上门送钱比,哪个划算?”

几个大地主连连点头。

孙老爷又道:“再说明白些,人家的船隔三五个月就跑一趟。人要是凭空没了,海外商行不派人来查?”

“到时候查到谁头上?”

他说到这里,声音更沉。

“我孙家祖坟、田产、宅院,全在这县里。你们谁能跑得了?反正我孙家跑不了。”

角落里,两个家底薄的小地主互相看了一眼。

其中一个瘦脸地主低声嘟囔:“话是这么说,可那笔现银,数目实在不小。做得干净些,对外就说路上遇了劫匪,谁查得到咱们?”

旁边矮胖地主也跟着附和。

“山东这地面,哪年不死人?土匪劫道的事多了去了。官面上随便写一笔,也就过去了。”

孙老爷冷笑一声。

“你们几个,真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

他扫了两人一眼。

“人家护卫腰里别着短枪,你拿什么动手?杀猪刀吗?”

瘦脸地主脸色一僵。

孙老爷继续道:“成了还罢,若是没成,人没死,反把事情捅出去,全县都得跟着倒霉。”

“再说,能让护卫带枪随行的,会是普通南洋商人?”

这话一出,花厅里又静了几分。

有人开始打退堂鼓。

两个胆小的地主缩在椅子里,半晌才有人小声道:“要不……别伤人。后头收蒜时多掺些次品,关卡上再为难为难他,慢慢把人逼走。”

“好处能捞多少捞多少,不必担人命。”

这话立刻引来几声附和。

花厅里顿时乱成一团。

有人贪眼前银子,有人盯十年长约,有人怕担人命,也有人想着两头都占便宜。

一群人七嘴八舌,谁也说服不了谁。

费知县从头到尾没再开口。

他只是坐在主位上,端着茶,听着众人争吵。

直到吵得差不多了,他才摆了摆手。

“行了,都消停些。”

花厅里慢慢安静下来。

费知县站起身,在厅里踱了两步。

“本官也没说一定就要动手,你们急什么?”

他说得轻描淡写。

“先把情况摸清楚。他那几个护卫什么底细,住店进出什么规律,仓库有没有人值夜,都要查清。”

他看向周师爷。

“你去安排几个伶俐差役,再叫上东街王二赖子手底下那帮闲汉。白天夜里都盯着客栈和仓库,别打草惊蛇。”

周师爷立刻拱手:“大人放心。”

众人各怀心思,陆续散去。

孙老爷走出县衙时,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花厅门。

他叹了口气,终究没多说什么。

随后低头上了轿子。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费知县任期快满了,京里活动的银子早就递上去。这一任捞够了,很快就要挪窝。

到时候人一走,烂摊子全留给本地人扛。

今日这场密谋,说白了,就是费知县临走前还想狠狠捞一票。

可这层窗户纸,孙老爷不敢捅破。

只能忍着。

——

当晚,客栈后门巷子里。

一个穿灰布短褂的瘦小身影贴着墙根溜过来,左右看了看,抬手轻叩三下。

停两息。

又叩两下。

门从里面打开一条缝,一名护卫探出半张脸,看清来人后,立刻把他拉了进去。

来的是县衙后厨打杂的伙计,姓马。

陈怀安第一天进城叫护卫去打探消息时,就花了二十两银子买通了他。

这本来是一个闲棋。

想不到这么快就有消息传来了。

小马额头上全是汗,一进屋就压低声音。

“陈老板,今儿花厅里说的话,我全听见了。”

陈怀安没有催,只给他倒了碗水。

小马灌了两口,便把县衙花厅里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倒了出来。

谁先开口,谁主张杀人,谁反对,谁想掺次品,最后费知县怎么定的,又安排了哪些人盯梢。

前因后果,说得清清楚楚。

末了,他又补了一句。

“还有那个门房老赵,今天下午也跟我说,知县让他数清楚你们住了几间房、几个人、每日什么时辰进出。”

屋里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