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9日傍晚,汉密尔顿乘坐的蒸汽快船靠上了奥克兰港。
码头上冷冷清清,没迎接,没仪仗,连个认得他的人都没有。
他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西装,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身后跟着三名亲信和两个仆人,行李不算多,但那六口铁皮箱子抬上岸搬运工就叫苦不迭,沉得离谱。
汉密尔顿没管这些,直接雇了两辆马车,直奔市区旅馆。
两天后,诺比恩也到了。
昆士兰总督坐的是一艘荷兰商船,绕了个大弯才到新西兰。船上除了他和家眷幕僚,还塞了十几箱“私人物品”。
他在码头刚一露面,就看见了汉密尔顿的亲信,先是一愣,随即僵硬地挤出一个笑。
进了旅馆,和汉密尔顿碰头的时候,两人握手握得很客气,谁也没提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当晚,两个前总督在旅馆餐厅再见,点了两份烤羊排,开了一瓶酒。
汉密尔顿放下刀叉,先问了一句:“你那边打了没有?”
诺比恩摇头:“没有。他们还没到布里斯班,我就先走了。”
“我也一样。”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把话题转到了奥克兰的天气上。
至于各自带了多少金银出来,谁都没提。
卡灵顿比他们晚了两天。
一艘冒着黑烟的蒸汽快船急匆匆驶入港湾。
卡灵顿穿着一件崭新的呢子大衣,精神头看起来比另外两位好得多。毕竟他走之前准备得更充分,船上还带了厨子,连路上都没亏待自己。
可他身后那批行李就夸张了。
十几口铁皮箱子,外加四个上锁的皮箱,搬运工足足折腾了一个钟头才卸完。
码头上的水手和苦力都在偷偷嘀咕。
汉密尔顿和诺比恩站在远处,脸色都有点不好看。
这事也很快传到了新西兰总督昂斯洛耳朵里。
昂斯洛四十出头,牛津出身,去年才从伦敦调来上任,正是想在殖民地刷政绩的时候。三个邻居总督一股脑跑到他地盘上,他第一反应不是同情,是窃喜,捞好处的时候到了。
当天午后,三个人第一次正式拜访见了昂斯洛,并提出暂时避祸和想要搭乘远洋船只回本土述职。
总督府办公桌后,昂斯洛端着茶杯,语气诚恳地说道:
“诸位到我奥克兰来避祸,我自然表示欢迎。”他说,“不过现在远洋航线排期很紧,本港运力也有限,我得先调度安排一下。几位不妨先住一阵,我尽快安排。”
卡灵顿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了。
他听得出来,这就是在推脱,要好处来了。
可他没法当场翻脸。
出了澳洲,他们三个就是丧家之犬,到了新西兰,连说话都得看昂斯洛脸色。港口、船只、补给,全在对方手里攥着。想走?得人家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昂斯洛几乎每天都派人来“关心”三位总督的起居。
问得最多的不是战况,而是行李。
“卡灵顿阁下带了不少东西啊,那些箱子要不要先送到总督府库房?更安全些。”
“不必麻烦,都是衣物和文件。”
“哦?可我看那箱子,沉得很。”
“书。”卡灵顿面不改色,“我爱读书。”
昂斯洛笑了笑,没再追问。
可他私下早让港务官去打听了。
三批人加起来,光铁皮箱就几十口,搬运工说每口至少三百磅重。
装书?
骗鬼呢。
昂斯洛心里已经有了数,但他不急着摊牌。
三位总督也清楚,昂斯洛在打什么主意。
每次碰面,大家都在打太极,绕来绕去,就是谁也不肯先松口。
一天晚饭后,昂斯洛终于开始问关于战事的事情了。
“澳洲那边,到底什么情况?”
汉密尔顿喝了口茶,沉声说道:“最开始是阿德莱德,只坚持了一天,到墨尔本那边半天就没了。两万五千守军,连一天都没扛住。”
“怎么可能?”昂斯洛皱眉。
“他们的舰炮射程十公里以上,还带高爆弹,还是速射。”卡灵顿接过话,苦笑道,“我们的岸防炮最远才六公里,才开始还击不久,我们的炮台就被掀了。不是打不打得过的问题,这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啊。”
诺比恩补了一句:“阿德莱德海战方面,联合舰队三十多条战舰一战就全没了,一条都没回来。”
昂斯洛的茶杯举到嘴边,又慢慢放下了。
“以他们出兵你们那里的借口。那应该跟我这里没关系。我这里又没有华人。”他说,“新西兰隔着一千多海里,他们要打,也得先有法理依据。再说了,他们未必有余力打到这边。”
卡灵顿没说话。
他和另外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想劝吧,又怕把自己急着走的心思露出来。
算了。
局面就这么僵持住了。
昂斯洛不放行,三个人走不了。三个人不掏钱,昂斯洛也不松口。
更麻烦的是,战前通信线路早就断了,跟伦敦联系不上,谁也指望不上外援。
---
同一时间,悉尼港。
方海生接到命令那天晚上,干脆没睡。
他蹲在舱房里,对着海图研究了一整夜。
奥克兰港的水文、航道、锚地、岸防炮台的位置,只要能找到的资料,他全翻了一遍。
3月22日清晨,502号中型巡洋舰打头,后面跟着一艘轻巡、一艘护卫舰和一艘综合补给舰,四条船鱼贯驶出悉尼港,朝东南方向开去。
十二节巡航速度匀速行驶。
塔斯曼海的浪不小,补给舰吃水深,走得略慢。方海生站在舰桥上来回踱步,嫌船慢,又不好催。
补给舰要是跟不上,到了那边就得饿肚子打仗。
第三天,通讯兵跑上来报告。
“舰长,补给舰问能不能降到十节,舱里的弹药箱都有些移位了,颠得太厉害。”
方海生皱了下眉。
“告诉他们,重新加固,克服一下。速度不能降。”
通讯兵一愣:“可这样会不会太冒险?”
“十二节已经是常规航速了,再降就太慢。”方海生看着海图上奥克兰的位置,“总长让我去堵人家的门,我要是磨磨蹭蹭,等我到了,人跑没影了,那才叫丢人。”
大副在旁边低声说:“那要不还是降一点?安全第一。”
“不行。”方海生哼了一声,“一定要赶上,就当是恶劣海况行军训练好了。”
大副听完,也不吭声了。
---
3月28日,正午。
奥克兰港外海。
阳光照在海面上,白得晃眼。
三条军舰排成一字纵队,补给舰在后,安全到达,正从东南方向缓缓进入视野。502号舰首劈开海浪,船头那对230毫米主炮炮管在太阳底下泛着冷光。
港口了望台上的值班哨兵拿望远镜看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长官!东南方向,四艘不明军舰!不是我们的船,正在接近我们!”
消息迅速传到了总督府内。
昂斯洛听完报告,起身走到窗前,朝海面看去。
他看不清船型,只能看到几个黑点越来越大,而且没有减速的意思。
汉密尔顿先赶到总督府。
他举起望远镜看了几秒,缓缓把镜筒放下。
“完了。”
诺比恩跟着进来,接过望远镜看了一眼,脸色瞬间白了。
卡灵顿最后到。
他甚至没举望远镜。
光看海面上那几个越来越大的轮廓,他就知道不对劲。
那种吨位,那种炮塔布局,悉尼战报里写得清清楚楚。
错不了。
“昂斯洛阁下。”卡灵顿转过身,声音发干,“我强烈建议,不要对那支舰队开炮。”
昂斯洛脸色很难看:“这是新西兰的领海,他们擅自闯入——”
“你的岸防炮什么型号?什么年份的?射程多远?”汉密尔顿直接打断他。
昂斯洛顿了一下:“阿姆斯特朗64磅前膛炮,射程——”
“三公里出头。”汉密尔顿替他说完,“他们的主炮能打十公里以上。你真敢先开火,炮台下一秒就没了。”
昂斯洛顿时被憋得哑口无言。
这时港口守军已经开始调转岸防炮,黑洞洞的炮口对准海面。
方海生站在502号舰桥上,拿望远镜扫了一遍港口防御部署,嘴角一歪。
“前膛炮?”他放下望远镜,嗤了一声,“好家伙,真够老古董的。”
他转头下令。
“全舰队进入战备状态。主炮、副炮解除炮衣,瞄准炮台,但先不要装填。没我的命令,谁都不准开火。”
下午一点,一艘挂着白旗的联络小艇从502号放下,两名军官带着通牒文书,朝岸边驶去。
通牒内容很短,只有三条:
第一,交出弃地潜逃的三名前殖民地总督——卡灵顿、汉密尔顿、诺比恩。
第二,交出一千五百万英镑,作为三人在职期间贪墨公产、劫掠华人财物、非法转移金库款项的追索款。
第三,限时七十二小时答复。逾期拒绝配合,视为窝藏共犯,后果自负。
通牒文书送到总督府,昂斯洛读了两遍才不可置信地放下。
然后,他把通告往桌上一拍,转向三位总督。
“一千五百万英镑。”他一字一顿地说,“你们三个,到底从澳洲带了多少钱出来?”
三人尽皆沉默。
屋里安静得令人窒息。
汉密尔顿叹了口气,率先开口:“我那边不多,官库加私产,三十五万英镑。”
诺比恩咽了口唾沫:“昆士兰比较穷,总共只有五十万。”
所有人都看向卡灵顿。
卡灵顿沉默了很久,才终于开口。
“八吨黄金,折合约一百一十万英镑。现金一百三十七万。加上其他,凑整……两百五万。”
汉密尔顿和诺比恩同时扭头看他。
你说你带了几本书?
昂斯洛掐了掐数,脸色更难看了。
“三个人加起来,三百万多英镑。”他低声道,“他们要一千五百万。”
差了一千一百多万。
整个新西兰殖民地一年的财政收入,也就几百万英镑。
把这三个人连皮带骨卖了,也填不上这个坑。
昂斯洛这才反应过来。
这三个人掏空各自的金库,跑到他地盘上躲着,结果追债的也跟着来了。
好处他一分没捞着,麻烦倒是直接顶到脑门上了。
他的脸色黑得跟锅底一样。
当天下午,昂斯洛派出一名港务官,乘小艇前往502号交涉。
港务官登上舰舷梯时,腿都在发抖。
甲板上整整齐齐站着两排全副武装的水兵,230毫米主炮的炮管就在他头顶上方。
方海生在餐厅里接待了他。
港务官硬着头皮说明情况:实际财物只有三百多万英镑,一千五百万纯属无稽之谈,新西兰方面无力,也无义务承担这笔钱。再者,三名总督都是戴英帝国殖民官员,其身份受戴英法律保护,新西兰殖民政府无权擅自移交。
方海生听完,往椅背上一靠。
“我方还是那三个条件,不讲价。第一,一千五百万,一个子儿不能少。”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二,交人。”
“第三,限时七十二小时。”
他又竖起第二根、第三根手指。
“听明白了就回去传话。没听明白,我再说一遍。”
港务官张了张嘴。
“嗯?还有事?”
“没……没了。”
港务官回到岸上,把原话转述了一遍。
昂斯洛把桌上的茶杯往旁边一推。
“欺人太甚,以戴英帝国新西兰殖民地的名义,我正式拒绝他们的全部无理要求。”他冷着脸说,“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怎么样?真开炮打我,那就是侵略。”
三名总督脸色各异。
汉密尔顿想说什么,被诺比恩轻轻拉了一下袖子。
卡灵顿两手交握,放在膝盖上,一句话都没说。
他们不敢主张开战,也不愿意交出钱财。
可昂斯洛已经拒绝了通牒,接下来这七十二小时会发生什么,几个人心里基本都能预料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