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八九年三月八日，阿德莱德的二份求援电报传到了东澳各殖民地总督府手中。
第一份是7号晚上发的，内容说是东澳联合舰队全军覆没，战舰不是沉了就是被俘，战舰兵围阿德莱德港口。第二份电报是今早发来的，内容是阿德莱德港口海防线不复存在，西澳大军已经登岸，阿德莱德城破在即，请求各殖民地火速发兵驰援。
电报发出去的时候，罗宾逊大概还不知道自己当晚就会被人从办公室里拎出来。
但这封电报确实传到了该传的地方。墨尔本、悉尼、布里斯班、塔斯马尼亚，四份抄件几乎同时抵达各总督案头。
没有人串联，没有聚集起来商量。
四位总督各自关起门来，各自盘算，各自得出了同一个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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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尔本。总督府书房。
维多利亚殖民地总督诺曼比把电报纸折了两折，搁在桌角。对面坐着他的首席幕僚兼军务顾问哈钦森。
两人沉默了足有半分钟。
“舰队没了。”诺曼比开口，声音干巴巴的，“整个舰队，一条都没回来。”
哈钦森嗯了一声。
“罗宾逊要援兵。”诺曼比又说。
“派吗？派多少？”
“你觉得呢？”
哈钦森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幅地图前。墨尔本到阿德莱德，陆路七百多英里，中间是大片荒原和稀疏的补给站。铁路倒是通了一段，但远没有连成全线。
“先坐火车把人运过去，后面火车不通后再陆路行军，轻装急行至少五六天。重装带炮，十二天打底。”哈钦森用手指在地图上比划，“海路——没了。我们连一条能打仗的船都凑不出来。”
“那就是说，派出去的兵要在旷野里走十天以上，没有海上掩护，没有侧翼屏障，补给线脆弱到可怜。”
“对方有重炮、有机枪、有那种打不完的速射炮。我们的人走到半路，人家一个骑兵团就能把补给线切断。”
诺曼比靠在椅背上，长叹一声。
“我们现在有多少兵力了？”
“前期联防之后，招募的有一万五。如果现在开始强征，目前我们的库存武器能武装的青壮约一万人，但训练程度……”哈钦森摇了摇头，“能站在城墙上放枪就不错了。”
“两万五。”
“纸面上两万五。能打的，一万五都不到，这1万5都是只训练几个月没上过战场的新兵。”
诺曼比沉吟片刻，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那就这样，立刻开始强征，加固炮台和城内防御。同时把整个维多利亚州的那八万华人看紧点，不能给他们串联暴动的机会。给罗宾逊回电。就说我已调集五千精兵，即日启程前往增援，大概5日后到达，请他务必坚守待援。”
哈钦森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骗他？”
“对，一个都不派。”诺曼比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阿德莱德守不住的。能多撑一天，西澳人就多消耗一天的弹药和粮草。罗宾逊要是信了这封电报，他手底下那些人就还能再扛几天。”
“万一他撑不住了呢？”
“能撑多久撑多久呗。人总要有希望的。”
哈钦森若有所思。
诺曼比从抽屉里摸出一支雪茄，没点，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还有件事。你去找麦克格雷戈，就是北边那个船运商人。让他把手里那三条快船备好，随时能走。我太太和孩子的行李，明天就开始收拾。”
“总督大人，这……”
“别大惊小怪。”诺曼比把雪茄叼在嘴里，含糊道，“留条后路而已。墨尔本底子厚，未必守不住。但万一——我说万一——那帮华人真打过来了，我可不打算学罗宾逊，在办公室里等人来抓。”
哈钦森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出去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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悉尼。总督府议事厅。
新南威尔士总督卡灵顿把电报递给在座三位幕僚传阅，自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发现茶凉了，又放下。
“诸位怎么看？”
军务秘书威尔逊第一个开口：“阿德莱德完了。就算现在没陷落，也撑不过三天。”
“有什么根据？”
“对方从炮击到登陆占领港口，前后不到半天。这种攻击速度，罗宾逊那八千人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电报是昨天发的，今天——”威尔逊摊了摊手，“说不定已经结束了。”
卡灵顿点了点头。这个判断和他自己的差不多。
“我们目前有联防正规军一万，昨天收到舰队覆灭后，马上开始强征青壮入伍。强征入伍后把库存武器都发放下去，估计能达到1万6千。”
“一万六。”
“差不多。但那六千新兵，说句不好听的……”
另一位幕僚插嘴：“总督大人，阿德莱德那边要援兵的事您看——”
“我知道。”卡灵顿打断他，“回电就说我们正在整军备战，待部队集结完毕即刻南下策应。不提具体日期，不提具体人数。”
“这……”
“你想让我把一万人拉出去走一千英里送死？”卡灵顿的语气冷了下来，“海上没有船，陆路没有铁路直通，中间还隔着一个墨尔本。我派兵出去，是去打仗还是去送死？”
没人再说话了。
卡灵顿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悉尼港的碧蓝海面，几条商船停在锚地，桅杆在阳光下晃动。
“把港里那几条快船征用了。”他背对着众人说，“对外说是军用调度。实际上——把我家里人和几位议员的家眷先安排上船。新西兰那边有人接应。”
“总督大人是觉得……悉尼也守不住？”
卡灵顿转过身来。
“我没说守不住。我说的是，万事留一手。墨尔本在我们前面，维多利亚州跟我们的新南威尔士一样，人口都有上百万。西澳人要打过来，得先过诺曼比那一关，他们兵多、武器多、钱多。墨尔本要是扛住了，我们就稳如泰山。墨尔本要是没扛住——”
他没把话说完。
在座几人都听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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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里斯班。昆士兰总督官邸。
总督诺比恩收到电报的时候正在吃晚饭。他看完电报，把刀叉放下，食欲全无。
“叫帕尔默过来。”
帕尔默是殖民地防务大臣，住得不远，二十分钟后赶到。
“看过了？”诺比恩把电报推过去。
帕尔默扫了一眼，脸色变了变。“联合舰队全没了？”
“全没了。”
帕尔默坐下来，两手撑在膝盖上，低头想了一会儿。
“我们有九千军队，库存的武器还能武装五千青壮。”
“然后呢？”
“然后……”帕尔默苦笑，“然后靠那几百英里的荒地？西澳人要是从海上来，我们连个像样的岸防炮都没有。”
诺比恩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给阿德莱德回个电报，就说我们密切关注局势，正在协调兵力部署。别的什么都不用做。”
“不派兵？”
“派什么兵？我这一万四千人守昆士兰都嫌不够，整个昆士兰还有3.5万的华人，这些人不用镇压看守吗？南边打成什么样是南边的事，我只能管好自己这一亩三分地先，要打也是墨尔本跟悉尼先打，先观察一下情况再说。”
帕尔默没有反对。他心里清楚，就算想救，也救不了。布里斯班到阿德莱德的距离，比伦敦到莫斯科还远。
“还有一件事。”诺比恩压低了声音，“码头那边有三条荷兰商船，下周要走。你去跟船主谈谈，留几个舱位。我和你的家人。”
帕尔默抬起头看着他。
“以防万一。”诺曼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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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斯马尼亚。霍巴特总督府。
总督汉密尔顿是四位总督里年纪最大的，六十一岁，头发全白了。他看完电报，摘下老花镜，在桌上放好。
“回电吧。”他对秘书说。
“怎么回？”
“据实说。就说塔斯马尼亚兵力有限，无力跨海支援，望阿德莱德自行坚守。”
秘书犹豫了一下：“大人，这样直说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得罪人？”汉密尔顿笑了笑，笑容里带着老人特有的疲倦，“罗宾逊现在自身难保，我得罪他又怎样？不如说句实话，省得他指望我这边，耽误他自己做决断。”
“岛上防务呢？”
“还能有什么防务？整个东澳的舰队都没了，我们已经成为一个孤岛，光靠这八千军队。再征个两三千青壮看住海岸线就行了，不用大动干戈。华人那边——岛上统共不到五千华人，看管好就行，别太苛待他们以免闹出乱子。”
秘书记下来，又问：“那快船的事……”
“备着。”汉密尔顿说，“不急，但要备着。真到了那一天，我这把老骨头还想多活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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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八日这一天，四封回电从东澳各地发出，汇向阿德莱德那台已经无人接收的电报机。
墨尔本说五千援军即日启程。
悉尼说整军待命随时策应。
布里斯班说密切关注协调部署。
塔斯马尼亚说无力支援请自坚守。
四封电报，三封是假话，一封是实话。但结果一样——没有一个兵会来。
阿德莱德已经是一枚弃子。
各地总督府里，强征令贴满了街头巷尾。青壮年被从农场、矿山、作坊里拖出来，塞进军营，发一杆老式步枪，教几天队列和射击，就算是兵了。没人问他们愿不愿意。白人百姓私底下骂声一片，但没人敢公开反抗——总督府的巡警比往常多了三倍，谁闹事当场抓走。
至于那二十万散布在东澳各地的华人劳工，早在一周前就被集中圈禁。矿山的关在矿山，农场的关在农场，城里的赶进仓库和教堂。铁丝网一拉，哨兵一站，吃喝减半，谁敢多说一句话就是枪托伺候。
各地总督心里都明白一件事：西澳那边打的旗号就是“解救华人同胞”。这二十万人要是跑出去，或者里应外合，那什么城防都是笑话。
所以宁可饿死他们，也不能放。
整片东澳大陆，从南到北，风声鹤唳。
昔日的殖民同盟，在真正的强敌面前，比鸡蛋还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