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氏口中的小叔子说的是韩鹏举。
韩鹏举便是九岁考中童生,轰动一时。
可惜后来资质平平。
这件事便如同往池子里丢了一颗小石子,涟漪过后,就没了动静。
但韩鹏举还小,才十五,再过几年考秀才,也不晚。
正因如此,韩大茂与何翠花两口子才觉得韩鹏举是个宝,将来一定有大出息。
韩大茂一力供养推举韩鹏举,这不稀奇,谁叫韩鹏举是他跟张喜凤的奸生子呢。
可何翠花也跟魔怔了似的,丢下韩满仓这个亲儿子,跟着韩大茂和韩鹏举走了,这可真是叫人想不通。
还未到临海县,半道上就下起了雨。
吴氏探出头看了看天,就让樱桃把两边的窗户关紧一些,再用箱笼把车门垂下的棉布帘子压实。
“今年的天可真是邪门儿,这都冬月底了,咋还不够冷?就月初下了一阵雪粒子,便再没见着雪星子了。”
天不够冷,这雪就下不起来。
冬日不下雪,地里的小麦就得遭殃。
好在入冬之前下了一场大雨,小麦倒是不缺水。
但没有厚雪覆盖,小麦就容易被冻死。
再者,不下雪,明年开春,极易闹虫害。
庄户人家就指着地里的庄稼过日子。
一闹虫害,庄稼必定会受损,这叫庄户人家的日子咋过。
孙家是不发愁的。
他们家里过日子,靠的不是地里的庄稼,而是走南闯北地贩货。
春妮自然也不发愁。
韩家也不靠庄稼,但若是闹起虫害,市面上的粮食必定要涨价。
再等等看吧,若是还不下雪,就得多囤一点粮食。
免得粮食都被那些粮商亦或者大户提前囤积,家里买粮就得多花钱。
越往临海县走,这雨下得就越大。
冬日天黑得早,再加上下雨,路上便泥泞难行。
孙家两位舅舅怕再走下去出事,瞅见前头山脚似乎有一处土地庙,便循着官道拐进小路,将大车停在土地庙前。
土地庙看着有些陈旧,但并不破败。
庙宇不大。
一座小小院落,四周围着矮墙。
院内三开间的正殿,一明两暗。
正殿中供奉着土地公和土地婆。
两尊塑像才描过彩,塑像前的供品落了一些微尘。
左右两间次间稍小,分别供奉着山神、药神和财神、灶王爷。
还有一些不知名的小神像。
正殿前有拜廊,两侧墙面上各画着壁画。
十分简陋。
因年头有些久远,色泽暗淡,依稀能看得出是五谷丰登和山神巡山。
靠墙有一个十分窄小的耳房,里头有锅灶,但却无床榻。
虽无庙祝,却处处收拾得利落齐整,应该是有附近的村民时时来打扫。
孙家女眷都信奉神灵。
孙姥娘打头,领着孙家两个舅母、孙氏和吴氏从正殿开始拜起,一直拜完次间供奉的不知名的神像。
又吩咐庄婆子和樱桃拿一些点心果子来,放在供桌上。
回头一瞧,见春妮正领着几个小的数拜廊下破旧的青砖,孙姥娘就直摇头。
“妮儿啊,你进了人家的地盘,好歹进来拜一拜。”
春妮不信这些,但拗不过孙姥娘,便敷衍地拜了几尊神。
天色发黑,分不清是到了天黑的时辰,还是因这雨才黑的。
因耳房没柴火,有锅灶也白搭。
众人就挤在一起,吃了些冷干粮。
孙姥娘发了话,叫大家早早歇息。
奈何众人在车里都歇过了。
只有孙大舅等赶车的觉得累,将骡子系在拜廊下后,三个男人倒头便睡。
不多时就打起了呼噜。
雨势越来越凶猛。
噼里啪啦地打在屋檐上,听着叫人胆战心惊。
春妮和樱桃领着小蝶亭儿睡在西次间,她睡不着,便侧过身子,抱着包袱,想着韩越这会儿在干啥。
忽听远处似乎有马蹄声。
春妮立马翻身坐起,见樱桃也醒了,便让樱桃去喊孙姥娘等。
她从拜廊走,去东次间推醒孙家两位舅舅和二表哥。
马蹄声越来越近,最后竟然在土地庙前停下了。
一队兵丁推开庙门,身上盔甲在雨水的冲刷下,闪着寒光。
领头的率先跨进拜廊,借着火把的光,把众人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
孙大舅忙上前,冲着领头的军爷拱手行礼,说明一家老小是去临海县元一观上香的。
军爷眼眸冰冷,正如身上的盔甲。
“宁海城来的?”
声音也如眼神一样冷。
孙大舅忙点头:“正是。”
一阵风起,正殿里顿时灌进寒风。
三哥儿受此惊吓,哇哇大哭。
亭儿也跟着三哥儿哭起来。
军爷神色放柔,但眉宇间又有些不耐。
“把正殿让出来,去边上睡。”
荒郊野岭,外头暴雨如注,十来个军爷挤进土地庙的正殿,腰间配着刀剑,个个面色冷峻。
莫说孩子了,便是大人见了,也心慌不已。
军爷没有将他们赶出去,只是让众人在次间挤一挤,便算是好心人。
孙姥娘就吩咐两位舅母和孙氏,把自家所剩的干粮全拿出来,奉给军爷。
领头的军爷却不肯吃这样的东西,让孙家人把干粮收回去。
他们淋了雨,正殿却无柴能生火,一坐下来,寒意侵体。
其中几个军爷不免低声抱怨。
领头的那位郎官环视正殿四周,就叫人拆了供桌,当柴烧。
这可是大不敬之举。
孙姥娘阴沉着脸,让人把次间的门关上,跪在山神像面前,小声祝祷。
孙氏和两个孙家舅母,也跪在孙姥娘身后,一起默默念诵。
次间狭小。
一下子挤了四个小孩,八个大人,三哥儿和亭姐儿还一直哭,这屋里就有些叫人透不过气。
小孩儿的哭声震天,吴氏和樱桃轮流哄,也没法把三哥儿哄住。
吴氏就急得团团转:“这是饿了呀。”
可荒郊野岭的,又没法生火,没有亲娘喂,没有热好的羊奶,也熬不了米汤,孩子饿得受不了,不哭能咋办呢?
大人们都很心焦。
孙氏出了个主意:“盛哥儿媳妇儿,你把干粮嚼成糊糊,塞进三哥儿嘴里。”
吴氏迟疑:“姑母,三哥儿还未满百日,往他嘴里塞糊糊,这能行吗?”
一语话毕,次间门猛地被人踹开。
“想死吗!给老子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