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妮才吃了一口豆饽饽，赶紧放下，顺手接过樱桃递过来的袄子穿上。
院子里，廖青山已经迎了上去。
孙氏扒开棉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就回过头来戳了戳春妮的胳膊。
“妮儿，来了好几个人，拉了两大车的东西，哎哟，这是不是大郎捎东西回来了？”
春妮的手一顿，呼吸越发急促。
韩越这一走，就没捎过信儿。
她也不知道韩越到了何处，路上有没有遇到危险，庆国公的人可曾为难过他。
有时候白日里忙忙乱乱，春妮顾不上担心韩越，心里会好受一些。
可到了夜里，她一闲下来，闭上眼，这心里就会冒出韩越的那张脸。
老是忍不住地想韩越到了哪里，一切顺不顺利。
有时候会做噩梦，梦见韩越身陷囹圄，亦或者得罪了贵人。
醒了后惶惶难安，却又不敢跟孙氏说，怕孙氏跟着着急上火。
如今听孙氏提起这个可能，春妮就绷不住了。
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哎呦，你这个妮子哭啥！”
孙氏又掐了春妮一把，手脚麻利地下了炕，连厚袄子都不穿，就往外走。
一边走一边嘱咐春妮快着些。
“你看送来了这些东西就知道了，大郎没事，说不定还立了功，才给你搜罗来这些好东西。”
曹老太和曹家的两个孩子还在西外间，孙氏路过时，就拧起了眉头，对庄婆子使了个眼色。
“你让小坠去问问天柱媳妇，有啥地方要帮忙，能帮就帮一把，早些把她家的屋子弄暖和些，把人送过去，咱们这里还得住人呢。”
都已经下晌了，那几个人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来送信送东西的，大冷天的，这总不能把人撵走，好歹得留人住一晚，吃一顿饭。
孙氏暗暗点了点人头，来了六个。
西边三间屋，住下六个人绰绰有余。
她含着笑迎出去，自报家门，说自己是韩越的丈母娘。
领头的立马给孙氏行了个礼，自称叫贺兴，是韩越的亲信。
把孙氏弄得一愣一愣的。
这才出去多久，大郎就有亲信了？
看着这几个人穿着军中服制，孙氏有些露怯，就不敢吭声。
好在春妮及时走出来，贺兴几个人见了春妮，便知道这位就是正主，立马给春妮下跪，口称大奶奶。
春妮回了个福礼，张嘴就问韩越如何。
哪知道一张嘴，仍旧说不出话，嗓子还又痒又疼，不住地咳嗽着。
孙氏慌了，赶紧扶住春妮，抚着春妮的后背，叫春妮慢着些。
又回头招呼着贺兴等人进堂屋说话。
庄婆子早就在堂屋生起了火盆，又挂上了厚重的棉布帘子，门一关，就把外头的风给挡住了。
樱桃给贺兴等人上了茶，孙氏问几个人路上可曾吃了饭，不等贺兴答话，就一叠声地让庄婆子和周雪生去做饭。
贺兴等人吃了茶，才从袖子里掏出一封厚厚的信，双手奉给春妮。
“奶奶，大人在外头采买了些东西，料想奶奶会喜欢，叫尔等送回来，又怕奶奶担心，便叫尔等给奶奶捎一句话，大人一切安好，请奶奶勿念。”
一切安好，这四个字就好像是一颗定心丸。
春妮彻底放下心，把信捂在胸口好半天，先是双手合十祝祷一番，才背过身去，拆开信粗粗地看一遍。
十几页纸，写的都是路上的见闻。
到了最后两页，才写对她如何想念。
末了提了一句，说是已经离开府城，要赶在腊月底进京。
算算日子，韩越是五六天前离开府城的，这会儿可能已经走到青州府了。
春妮把信合上，樱桃早已端来笔墨纸砚，她在纸上写了几句话，樱桃看了便冲着贺兴等人行礼。
“贺军爷，我家奶奶说，多谢军爷送信，请军爷们安心在家里歇几日，容我们家里好生招待一番，权做感谢。”
贺兴等人忙起身肃立，嘴里说着不敢。
“好叫奶奶知道，知州因大人勇斗山匪头子，力擒山魈，特提拔大人权摄济州府弓手都头一职，命大人即刻进京领赏。”
孙氏不懂这些官儿是干啥的，便茫茫然地问春妮：“妮儿，这个弓手都头是干啥的？怎么是济州府的？那往后你和大郎是不是要去济州府住了？”
樱桃因在宁家学过这些东西，稍微知道一些，便低声解释给孙氏听。
“太太容禀，这弓手是咱们地方上的土兵乡勇，统管一百人的便是弓手都头，又称员寮，知州大人提拔大官人做了济州府的弓手都头，大官人仍旧能住在宁海城，日常带着底下的乡勇们巡山防护，剿匪治安。”
孙氏有些明白了。
“跟那个胡姨娘的哥哥比，谁的官儿大，谁的官儿小？”
樱桃有些尴尬：“自是虎威将军的官儿大，虎威将军乃是皇上所封，是咱们宁海城的守将。”
孙氏便有些兴致缺缺：“那也算不得啥大官儿，等从京城回来，还是叫大郎辞了这个差事，回家守着桃花坡过日子，咱们小老百姓，安安稳稳的，比啥都强。”
贺兴等人都笑着安抚孙氏，说韩越此去京城，若是讨得了皇上欢心，定然能得到正式封赏。
一行人说得热闹，好似韩越已经是大将军了一般。
春妮暗暗抿了抿嘴唇。
她听得很明白，韩越只是权摄弓手都头，并不是正儿八经的都头。
“权摄”二字，不过是知州为了让韩越进京有个体面的身份，才赏了韩越这样一个名头，让韩越暂且领着弓手都头这个职位。
待韩越归来，若真能得到皇帝的欢心，自有皇帝封赏。
若皇帝未曾封赏，那韩越这个弓手都头也不必做了。
好一点的，无功无过，领点赏银回乡便是。
倘若差一点，让皇帝不喜，知州恐怕还得罚韩越呢。
方才收到信儿的那股喜悦便荡然无存。
为了不让孙氏看出来，春妮强颜欢笑，吩咐樱桃和庄婆子等人把韩越送回来的东西收拾进库房。
贺兴这个时候摸了摸头皮：“奶奶，大人叫小的给奶奶捎一句话，没头没尾的，但大人说奶奶一定能听懂，大人说，他在路上见到了大人和奶奶的好大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