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在确认飞蛾全部消失后,将那个已经彻底空了的原木盒子,缓缓推回到了我面前。
他压低声音,语气变得异常严肃,甚至透着一股神圣的使命感:
“请将这个盒子带回给贝伊,同时,帮我带一句话。”
“就说……万事俱备,请贝伊静待佳音。”
这就完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捏着这个破木盒子,感觉自己像个被白嫖了的快递小哥,满脑袋都是问号。
那个阴间到了极点的“蓝磷蛾”,合着就只是个一次性的“生物验证码”?
用来确认我没有中途私拆包裹?
而现在,让我把这个空木盒再原封不动地带回去,又是什么意思?
这句轻飘飘的“万事俱备,请贝伊静待佳音”,指的又是什么惊天动地的计划?
海雷丁·巴巴罗萨,这位让地中海闻风丧胆的海盗王,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然而,还没等我理清头绪开口发问,甚至还没等我把那个原木盒子揣稳。
老头猛然转身,那干瘪的身躯犹如一只矫健的猴子,一把拉开了门口那厚重的遮光帘。
哗啦——
刺眼的阳光伴随着集市喧闹的声浪,瞬间重新灌满了这家逼仄的小店。
紧接着,一出堪称教科书级别的“川剧变脸”在我眼前上演。
前一秒,他还是那个阴鸷、冷酷、满眼杀气的海盗间谍接头人。
阳光射入的这一秒,那些危险的气息被瞬间蒸发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堆满了市侩褶皱、卑微又精明的奥斯曼老商贾脸孔。
他夸张地搓了搓手,原本沙哑的嗓音拔高了八度,谄媚的仿佛刚才那个接头人根本不存在:
“哎呀!尊贵的西方客人!您看我,光顾着聊家常了,差点怠慢了贵客!”
他猛地从身后拽出一条色彩斑斓的地毯,用力一抖,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细微的灰尘在阳光下飞舞:
“您看看这成色!这可是上等的安纳托利亚高山羊毛,纯手工编织!”
“您再细品这花纹!这是传统的‘生命之树’!寓意多好啊!铺在您在欧洲的豪华府邸里,那绝对是身份和气派的象征!”
“我老头子这店里的货,质量绝对经得起真主的考验!只要您看上眼的,小号的地毯15金币,中号的40金币,大号的200金币!要是那种巨型的宫主廷毯,咱们可以定制,500金币起步!”
我看着眼前这个瞬间切换模式的老戏骨,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这他娘的逆天演技,不不拿个奥斯卡小金人真是屈才了!
既然对方已经把戏台子搭好了,作为接头人,我这出戏当然也不能掉链子。
我迅速调整表情,挺起胸膛,鼻孔朝天,瞬间换上了一副豪横的“欧洲大金主”嘴脸。
我伸出手,极其嫌弃地在那块地毯上摸了一把,然后夸张地拍了拍手上的灰:
“就这破烂玩意儿,也敢要15金币?这种货色在里斯本,只配拿去铺我的马厩。”
我不屑地撇了撇嘴:
“不过嘛……这羊毛的厚度倒还凑合,勉强能用来擦擦靴子上的泥巴。”
弗利奥这只老狐狸反应最快,他立刻心领神会地凑上前,压低声音却又刚好能让老头听见:
“船长,虽然粗糙了点,但奥斯曼的地毯在欧洲确实是硬通货。要是拉回里斯本或热那亚,价格至少能翻倍,这笔顺水推舟的生意值得做。”
我想了想,有道理!
做戏做全套,一个欧洲大金主,在一家偏僻的地毯铺里磨蹭了这么久,最后要是空着手出去,反而会惹人怀疑。
顺手拉批货填满底仓,既能掩人耳目,还能赚点小钱,何乐而不为?
我装作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
“也是,来都来了,总不能空舱回去。那就随便拉点地毯回去,给庄园里的下人们当脚垫吧。”
我转过身,一根手指几乎要戳到那点头哈腰的老头鼻子上,语气傲慢霸道:
“听好了老头!小号的给我来50条,中号的30条,大号的……来20条!总共100条!”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要是有一条次品,我就让你把这一百条地毯全吃下去!”
老头明显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料到我这个“同行”入戏这么快,更没料到我这他娘的也太阔绰了吧?
打个掩护而已,你直接清我库存?!
仅仅一秒后,他眼里的贪婪立刻涌了上来——这次是真的贪婪,毕竟谁会跟沉甸甸的金币过不去呢?
他脸上的褶子瞬间笑成了一朵盛开的老菊花,腰恨不得弯到地上去:
“哎哟喂!真不愧是来自西方的大买卖人!这气魄!真主保佑您发大财!”
“您把心放肚子里!100条!保证条条都是精品!要是有次品,不用您说,我自己吞!”
随后,他从柜台下掏出纸笔,像模像样地跟我算起了账:
“小号50条,每条15金币,是750金币;中号30条,每条40金币……”
“承蒙惠顾!共计5950金币!老头子我给您抹个零头,收您5900金币就好!”
我看了一眼贡萨洛:
“去,回船上取钱,然后多带几个小伙子过来搬货。”
“是,船长。”
贡萨洛憋着笑,粗声粗气地应了一声,转身大步挤出了人群。
我双臂抱胸,大马金刀地站在店门口,犹如一尊散发着铜臭味的雕塑。
在伊斯坦布尔的大巴扎里,没有什么消息,能比金币的响声传播得更快的了。
将近6000金币的大单子,在这个不起眼的小地毯店里成交,瞬间犹如一颗深水炸弹引爆了周围的商圈。
我能清晰地看到周围那些奥斯曼商人、威尼斯商人看向我时,那脸上毫不掩饰的羡慕与贪婪。
“尊贵的先生!看看我家的香料吧!来自印度马拉巴尔海岸的顶级胡椒!”
“先生!看看这个!大马士革的精钢弯刀!削铁如泥!买一把防身吧!”
无数商人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饿狼,发疯似地往我身边挤,各种名帖和货物样品疯狂往我怀里塞。
我来者不拒,维持着那副人傻钱多的高冷姿态,将名帖随手一揣,傲慢地敷衍着。
就在这众星捧月的嘈杂中,我突然感觉到后背升起一阵莫名的寒意。
那种感觉很微妙,就像是在茂密的丛林里,被一条毒蛇在暗处死死盯住了一样。
我猛然回过头,目光锐利地扫过身后的人群。
视线所及之处,全都是一张张堆满笑容、充满贪欲的普通商人面孔。
大家都在唾沫横飞地吆喝,都在卖力地推销,看不出任何异常。
是我这段时间精神太紧绷,产生幻觉了吗?
我死死拧紧眉头,无奈地收回视线。
没过多久,贡萨洛带着水手们抬着钱箱来了。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看着水手们扛着地毯浩浩荡荡地离开,我把那个不起眼的原木盒子往怀里揣了揣,确认它安然无恙后,转身就走。
“尊贵的客人您慢走!如果在欧洲卖得好,您记得常来啊!愿真主庇佑您的航程!”
走出地毯店,听着身后老头那热情得有些虚假的吆喝声,我加快了脚步。
“回船!”
我低声下令,带着众人和满载的货物,迅速消失在加拉塔区错综复杂的巷弄里。
然而,我并没有注意到,在人群的阴影深处,一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我们的背影,随后悄然消失在另一条暗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