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上午。
今天,正是我与船员们约定好的一周假期结束、在码头见面的日子。
正当我准备起身去‘海鸥号’。
“砰砰砰!砰砰砰!”
大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犹如炸雷般打破了清晨的平静!
没一会,老何塞连滚带爬地冲进二楼书房,脸色煞白,甚至连声音都在剧烈发抖:
“少……少爷!少爷!!王……王室的传令官来了!!”
我正准备扣袖扣的手猛地一顿,瞳孔骤然收缩!
王室的传令官?找我干嘛?
无暇多想。
整理了一下衣领,迈着平稳的步伐,从容地走下楼梯。
一楼的客厅里。
一位身穿华丽的红金相间天鹅绒制服的王室传令官,正傲然挺立在大厅中央。
在他身后,还跟着两名手捧圣经和法典的严肃书记官。
何塞和新来的几个仆人们全都缩在角落里,脸上交织着极度的惶恐与激动。
毕竟,科雷亚家族这栋破落的宅邸,已经太久太久未曾被葡萄牙王室的荣光所照耀过了。
传令官见到我从楼上走下,他眼神极其锐利地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随即,他双手托举,一把扯开系在羊皮纸卷轴上的丝带。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洪亮且带着绝对不容置疑的傲慢与威严:
“费雷德·科雷亚男爵!”
“奉——葡萄牙与阿尔加维国王,此岸与非洲彼岸的领主,几内亚之主,以及埃塞俄比亚、阿拉伯、波斯和印度的征服、航海与贸易之主——若昂三世国王陛下之敕令!”
“召您,立刻入宫觐见!”
话音在空荡的客厅里嗡嗡回荡。
听着这一长串恨不得把半个地球都塞进去的冗长头衔,我强忍着才没当场笑出来。
这让我瞬间回想起了“龙妈”,以及她那一长串报菜名般的称号——什么风暴降生、不焚者、弥林女王、大草海的卡丽熙、龙之母……
心理学上怎么说来着?人越是缺什么,就越要拼命炫耀什么。
表面上,我深深低下头,摆出一副聆听圣音、受宠若惊的谦卑姿态。
但我的脑海里,却浮现出楼上书房里那张墨迹未干的世界地图,心里正在无声地冷笑。
在这位自诩为“四大海域征服者”的君王眼里,印度,或许就已经是这个世界的尽头了吧。
而在我的那张世界地图上,富强的大明王朝、浩瀚的太平洋、广袤的美洲大陆,正静静地躺在那里,无情地嘲笑着葡萄牙王室的坐井观天!
这时,传令官上前一步,双手捧着那份沉甸甸的王室敕令,郑重地递到我面前。
我双手接过那卷盖有鲜红王室火漆印的羊皮纸敕令,入手微沉。
那枚鲜红的王室盾徽火漆印记,像一只猩红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我。
红金制服的传令官肃立一旁,姿态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表面上,我维持着一个古老贵族应有的体面与矜持,甚至还自然地露出受宠若惊的荣幸微笑。
但实际上,我的心脏却如同在风暴中失控的船舵,正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着肋骨!
我才刚刚卸下十万金币的债务,王权的目光便如影随形地笼罩下来。
是福?是祸?
我迅速强迫发热的大脑迅速冷却下来,犹如在暗礁密布的风暴中分析着海图。
我赚的钱对于普通人来说确实是足以引发地震的天文数字。
但在拥有整个印度香料贸易垄断权、日进斗金的葡萄牙王室眼中,这不过是九牛一毛而已!
为了这点钱惊动日理万机的若昂三世发敕令召见??不可能!
难道是“印度之家”通过眼线发现了我走私香料?
又或者是……海雷丁那边我暴雷了?
无数个足以让我上绞刑架的恐怖念头闪过,但结论只有一个:谨慎,必须万分谨慎!
在这座代表着全球海洋霸权的城市里,我目前还只是一只随时可以被王权碾死的蝼蚁!
我将那卷敕令郑重地收入怀中,对传令官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能得到国王陛下的召唤,是科雷亚家族无上的荣幸。请阁下稍候片刻,容我更衣,以示对陛下召见的尊重。”
……
快步折返二楼卧室。
看着空荡荡的衣柜,我无奈地叹了口气。
但凡值点钱的礼服,早就被那群恶狼般的债主洗劫一空了,哪里还能找出什么能用来面见国王的盛装。
我拿起了前些天在街角那家老裁缝铺,给莉亚定制女仆装时顺道给自己做的两套新衣中的一件。
虽然只是普通裁缝的手笔,没有耀眼的金银线刺绣,也没有贵族标志性的繁复手工蕾丝,但我当时特意加了点钱,选了中档的深色天鹅绒材质。
剪裁还算合身,绒面在烛光下也泛着几分体面的光泽,不至于显得寒酸。
这已经是我现在唯一拿得出手、最体面的衣服了。
何塞帮我系上领扣时,手有些抖。
“少爷……王室……王室怎么会突然……”
“听着,何塞。”
我一把按住他颤抖的双手,压低声音,眼神凌厉:
“我走之后,立刻紧闭门户,谢绝一切访客!家里任何人不得外出,更不许家里的仆人私下议论半句今天发生的事!”
何塞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凛然,重重点头:
“老仆明白,我会守好这个家。”
……
坐上那辆悬挂着王室盾徽的豪华马车,车轮碾过里斯本的石板路,发出单调而压抑的隆隆声。
没过多久,当马车驶入特茹河畔的核心区域时,那座象征着整个葡萄牙帝国全球海洋霸权的庞然大物,瞬间占据了我的全部视野——
里贝拉王宫!!!
这座由前任国王曼努埃尔一世倾举国之财力下令修建的宫殿,犹如一头俯瞰大洋的巨兽,矗立在特茹河畔。
它是葡萄牙荣耀的实体化丰碑,更是更是融合了哥特、文艺复兴与大航海元素,将“曼努埃尔式”建筑风格推向了巅峰的艺术品!
我跳下马车,站在巨大的广场上,忍不住抬起头仰望。
在阳光的照耀下,那浅灰色的巨大花岗岩石墙上,错落有致的雕刻着令人眼花缭乱的海洋图腾。
粗大得犹如城墙般的缆绳状石柱扭曲盘旋直插云霄。
在每一个窗框、拱门、垛口和立柱上,密密麻麻地雕刻着绳索、珊瑚、船锚,以及基督十字架!
在这里,每一块石头都在咆哮着这个帝国的野心:海洋属于葡萄牙!世界属于葡萄牙!
站在这样一座由国家意志和全球财富堆砌而成的巨物面前,人类显得如此渺小。
跟随引路的王室侍从踏入宫殿大门,一股属于权力中枢的压抑感扑面而来。
深邃的回廊,厚重的帷幔,以及隐藏在那些罗马柱阴影角落里、如芒在背的窥视目光。
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龙涎香、陈旧的羊皮纸,以及一种名为“权力”的血腥味道。
沿途的侍从、卫兵、甚至是几个路过的贵族,纷纷向我投来了各种极其复杂的目光。
有好奇的、有居高临下审视的、更有毫不掩饰的嫉妒与恶意的。
在这座汇聚了全帝国最顶尖权贵的权力迷宫里,我就像一头满身海腥味的孤狼,突兀地闯入了一群高贵雄狮的领地。
最终,在穿过了大半个王宫后。
我被带到了一间位于宫殿侧翼的接待室。
这里的窗户正对着特茹河,视野极佳,甚至能看到远处造船厂繁忙的景象。
“请男爵阁下在此稍候。”
引路的侍从犹如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微微躬身留下一句话后,便倒退了出去。
“砰”的一声闷响。
从外面关上了那扇厚实的橡木门。
房间里很空旷,除了一张豪华长条桌,以及几张雕刻着繁复花纹的硬木高背椅,再无其他陈设。
墙上,密密麻麻地挂着历代葡萄牙国王和伟大航海先驱们的巨幅油画。
画中那些大人物们的眼神,无一例外,全都居高临下、冷漠地俯视着站在房间中央的我。
那感觉,简直就像是在面临一场无声的审判。
我没有去坐那些椅子,而是笔直地站在房间正中央,闭上眼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约莫过了一刻钟左右。
哒、哒、哒。
一阵沉稳的皮靴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厚重的橡木门被从外面推开。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走在左边落后半步的那位,身穿一件没有任何花哨装饰的黑色精纺羊毛长袍。
他大约四十岁出头,神色精明而疲惫,手里紧紧握着一卷用红绳绑着的羊皮文书。
而走在右边、明显处于主导地位的男士。
他穿着一件极其奢华、用金线缝制的深蓝色天鹅绒长袍,胸口赫然绣着代表着王室的葡萄牙盾徽!
面容清俊,鼻梁高挺,深棕色短须被打理得一丝不苟。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犹如深海般温和、却又深不见底的褐色眼眸。
“你就是费雷德·科雷亚男爵?”
左侧那位穿黑袍的男子率先开口了。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我立刻依照记忆里最标准、最无可挑剔的贵族礼仪,右手抚胸,左腿后撤,深深地鞠了一躬:
“正是在下。”
“我是安东尼奥·德·阿泰德,若昂三世国王陛下的首席书记官。”
他语气冷漠地做着自我介绍,随后,他侧过身,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恭敬:
“这位是‘印度之家’及‘几内亚航海事务院’的总管——路易斯亲王殿下。”
轰!!!
听到这两个名字的瞬间,我的脑海中仿佛被一道十万伏特的惊雷直接劈中!
大脑出现了短暂的嗡鸣空白!
安东尼奥·德·阿泰德!
这个名字在普通平民听来或许有些陌生,但对任何一个了解葡萄牙政局的人来说,这简直就是权力的代名词!
他若昂三世国王最信任的核心幕僚,几乎深度参与了王国所有的核心机要决策,是真正隐藏在王座阴影下的实权人物。
而那位路易斯亲王,来头更大!
他是前任国王曼努埃尔一世的亲生儿子,现任国王若昂三世的亲弟弟!
他手中更是握着葡萄牙帝国经济命脉——垄断香料贸易的“印度之家”和“几内亚航海事务院”的最高长官!
这两位哪怕只是跺一跺脚,都足以引发整个伊比利亚半岛的地震。
而此刻,这两大巨头竟然同时屈尊降贵,甚至没有带任何随从,出现在这间偏僻的接待室里。
只为了接见我这个连领地都没有的小小男爵?!
绝对不可能!
我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但肌肉记忆让我做出了完美的反应。
我立刻极其自然地转向路易斯亲王,再次郑重地行了一礼。
出乎意料的是,这位手握生杀大权的路易斯亲王,似乎并不像想象中那般威严迫人,态度出乎意料地温和。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褐色眼眸,好奇的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嘴角勾起一抹随和笑意:
“科雷亚男爵,不用如此多礼!我看了那么多次枯燥的报告,今天,终于见到活生生的真人了。”
“最近这段日子,里斯本的风里都飘着你的名字。能在两个月内搞出这么大的动静,当真是年轻有为,有你父亲罗德里戈当年的风范。”
对方这番话看似是在拉家常,但他尚未亮明真正来意,我绝不能主动暴露任何东西。
我保持着微微低头的姿态,语气极其谦逊、谨慎:
“殿下谬赞了,能让殿下在百忙之中听到我这个微不足道的名字,是科雷亚家族莫大的荣幸。”
这时,一直站在一旁的书记官安东尼奥伸出了手。
他指了指对面的那两张雕花木椅,语气冷淡:
“坐吧,科雷亚男爵。坐下来,慢慢说。”
我不敢有丝毫托大。
一直等到两位大人物稳稳落座后,我才小心翼翼地在他们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而且,我只敢规矩地虚坐在椅子的三分之一处,整个人的脊背挺得像主桅杆一样笔直。
我的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起身应对突发状况的紧绷姿态。
路易斯亲王看着我这幅如履薄冰的姿态,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在这个吃人的名利场,懂得敬畏权力的人,往往活得最长久。
他将双手交叉,随意地叠放在膝盖上。
微笑着,用那种温和的、犹如在跟老朋友拉家常般的语调,缓缓开口了:
“近来听闻,科雷亚男爵出海仅仅两个月,只用了一艘破旧的卡拉维尔帆船就赚取了超过十万金币的天价巨款,并且一次性地清偿了门德斯家族的巨债。这在里斯本的商业史上,简直堪称奇迹!”
亲王顿了顿,那双深邃的眼眸死死锁定了我的眼睛,
“不瞒你说,连我这个在‘印度之家’看了这么多年账本的老家伙,在听到这个消息时,都觉得这事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来了!
温柔的刀子,最为致命!
我咬紧牙关,低下头,做出一副惶恐的样子:
“殿下您言重了,我…我…我这不过是运气好些,碰巧在做成了几笔差价稍微大点的买卖罢了,实在不敢当此盛赞。”
“运气?”
路易斯亲王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改变,但语气,却悄然带上了一丝锐利,
“科雷亚男爵,好运气可以让你在路边捡到一枚金币,但绝对不可能让你在短短六十天,在大海上平白无故地捡到十万金币。”
亲王那双温和的眼睛瞬间变得凌厉,犹如鹰隼般死死盯住了我。
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问:
“莫非……真如流言所说,阁下是……发现了一条未被王室所知晓的、通往东方的全新香料航路?!”
轰!!!
一瞬间,这间空旷的接待室内,空气被这股恐怖的王权威压彻底凝固了!
我的后颈寒毛倒竖,冷汗控制不住地渗出来!
这只披着温和外衣的王室老虎,果然是笑里藏刀!
这句看似轻描淡写的话,实则绵里藏针、字字诛心,直指这个帝国最不可触碰的核心逆鳞——香料垄断贸易!
他今天屈尊降贵来到这里,根本就不是在跟我聊什么该死的商业八卦和奇迹!
他是在怀疑!
怀疑我是不是暗中打通了隐秘的新航路,动摇了葡萄牙王室垄断全球香料贸易的根基!
在葡萄牙,私自开辟新航路而不向王室报备、私自倒卖垄断物资……
这,是一条无需任何审判,就可以直接把我丢进地牢的——死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