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开了一个钟头。
公路两边的甘蔗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连绵起伏的丘陵。
路况比之前好了一些,至少是柏油路了,但车还是不多,偶尔才有一辆摩托车或者一辆牛车经过。
林河看了看窗外。这里离园区够远了。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路两边是密密的山林,就算枪响了也没人听得见。
他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
旁边那个正在聊天的守卫看见了,用手肘捅了捅林河,咧嘴一笑,朝林河伸出手。
意思很明白,也要一根。
林河点点头,把烟盒递过去,然后把手伸进兜里掏打火机。
打火机掏出来的同时,手枪也掏了出来。
带消音器的手枪。
枪管上套着一截黑色的消音筒,在车厢昏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见。
林河举枪的动作没有任何预兆。前一秒他还在掏打火机,后一秒枪口已经对准了站在过道中间的那个守卫。
扳机扣下去,枪身轻轻震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不是枪响,更像是有人用力关了一扇门。
那个守卫捂着胸口倒下去。
林河没有停顿。
枪口往左横移,对着坐在折叠椅上的第二个守卫又是一枪。
然后枪口往下压,对着已经倒在地上的第一个守卫的脑袋补了一枪。
这两枪打在一个呼吸之间,快到没有人反应过来。
第三个守卫刚张开嘴想叫,子弹已经钻进了他的眉心。
他的嘴还张着,但声音永远卡在了喉咙里。
第四枪,第五枪,第六枪。
站在车厢中段的两个守卫和坐在加座上的唐虎同时中弹。
唐虎甚至没来得及把手机放下来,身体就软软地从座椅上滑了下去,手机磕在地板上,屏幕还亮着。
六个人。
从第一枪到最后一枪,不到二十秒。
车厢里的人愣住了。
他们看着倒在地上的守卫,看着那些还在抽搐的身体,有人捂住嘴不让自己叫出声,有人直接吓傻了,呆呆地坐在座椅上一动不动。
林河跨过地上的尸体,往车头走。
他的脚步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还剩两个——一个在驾驶座上开车,另一个坐在副驾驶。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到了车厢里发生的事情。
他的手一抖,方向盘猛地往右打了一把,大巴车在公路上画了一个S形。
坐在副驾驶的守卫转过身来,手忙脚乱地去摸腰间的枪。
他刚摸到枪柄,林河已经到了他身后。枪口顶在他的后脑勺上,扣了扳机。
他的身体往前一栽,额头磕在仪表台上,不动了。
林河把枪口转向司机。
司机松开方向盘,两只手举得高高的,嘴里用缅语哆哆嗦嗦地说着求饶的话。
林河没有开枪。
他伸手抓住司机的衣领,把他从驾驶座上拽起来,扔到了后面的过道里。
然后他自己坐上驾驶座,一脚踩住刹车。
大巴车在公路中间停了下来
七个守卫加上副驾驶上的那一个,八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过道和座椅之间。
司机缩在最后面的角落里,双手抱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那些被抓来的男男女女还坐在自己的座椅上。
有人开始哭,有人开始发抖,有人把脸埋进手掌里不敢看地上的尸体。
林河把目光放在了司机身上。
那司机缩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整个人蜷成一团,两条腿蜷在胸前,后背紧紧顶着座椅靠背。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全是林河朝他走了过来。
林河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在真实之眼的视野里,这个司机头顶的罪恶值浓得像一摊墨。
一条一条的信息从那个数值里浮出来。
他干过的事,他帮园区运过的人,他亲手把不肯上车的人打到半死再扔进行李舱里的记录。
这个人给园区开了五年车,五年里经他的手运进园区的人少说有三四百个。
他拿的每一分工钱,都沾着人血。
司机看见林河的眼神,浑身打起了摆子。
他扑通一声从座椅上滑下来,双膝跪在地上,两只手合十举过头顶,用缅语拼命地说着什么。
他的语速很快,声音发抖,唾沫星子从缺了牙的豁口里喷出来,溅在自己的手背上。
不用翻译也知道他在求饶——在说家里有老有小,在说自己是被人逼的,在说以后再也不敢了。
林河伸出手,按住了司机的头。
五指扣在司机的天灵盖上,用力收紧。
司机浑身一颤,眼白翻了起来,嘴巴张到最大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整个人像被掐住脖子的鸡一样僵住了。
一分钟。
记忆像被快进的录像带一样在林河眼前闪过。
一分钟后。
林河松开手。
司机瘫倒在地上,身体还在抽搐,嘴角的白沫和槟榔汁混在一起,糊了半张脸。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从水里被捞出来一样。
然后他突然翻了个身,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把推开林河的腿,连滚带爬地撞开车门,从大巴车上滚了下去。
他的脚一落地就开始跑。跑得踉踉跄跄,两只手在空中乱舞。
他一边跑一边回头,眼睛里全是求生的本能。
林河拔出枪。
他站在大巴车门口,抬起手臂,瞄准了那个摇摇晃晃的背影。
第一枪打在后背上,司机往前一扑,整个人趴在了路面上。
林河不知道这人死没死。他又开了两枪。
枪声在空旷的公路上回荡了几下,被两边的山壁吞掉了。
几只鸟从路边的林子里惊飞起来,扑棱着翅膀消失在丘陵后面。
司机的身体不动了。
大巴车里,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站在门口的这个人。
他们看到他开枪,看到他杀人,看到一个穿着园区守卫制服的人杀了另一个穿着同样制服的人。
他们的脑子还没有转过弯来!
这个人是谁?
他为什么要杀自己人?
他们是不是从一个火坑跳进了另一个火坑?
有人缩在座椅里发抖,有人用手捂着嘴,有人把身体压得低低的,恨不得把自己藏到座椅底下去。
没有人说话。
不是不想问,是不敢问。
刚才那场干脆利落的杀戮把所有声音都压在了喉咙底下,谁也不敢第一个出声。
林河回到车上。
他站在车厢最前面,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他把步枪从肩膀上卸下来,放在旁边的座椅上,然后摘下了帽子。
“所有人,把头抬起来。”
几十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抬起了头。
他们的眼眶都是红的,眼睫毛上挂着没干的泪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