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上京的街道就开始热闹起来。
王腾萧骑着他那辆大功率铁骑,领头冲出交警大队。
身后几十辆摩托车鱼贯而出,引擎声嗡嗡的,像一群马蜂。今天任务重,要抓五百辆。上边下了死命令,完不成谁也别想下班。
他嘴角叼着烟,眯着眼看前方的路。
富丽路、东大街、翠屏路,这几条路是重点。上班族多,电动车多,底层人多。
好欺负,没背景,扣了车也没人闹。
“跟上。”他冲着对讲机说了一句。
车队在一处十字路口散开。有的设卡,有的钻进巷子蹲守,有的在路边猫着。
王腾萧带着十几个人留在富丽路口,这里是主战场。
他下了车,站在路中间,像个将军。
第一波电动车来了。送外卖的,赶着上班的,送孩子上学的。乌泱泱一片,在红灯前排成一排。
王腾萧扫了一眼,指着最前面那辆外卖车:“那个,拦了。”
两个交警冲上去,一把拽住外卖员的车把。那外卖员四十多岁,满脸风霜,被吓得一哆嗦。
“证件。”
外卖员掏出手机,打开电子驾照。交警看了一眼,又说:“车有改装。”
“我没改装啊,原装的。”
“我说改了就是改了。”交警不耐烦地挥挥手,“车扣了,去队里交罚款。”
外卖员还想说什么,另一个交警已经把他从车上拉下来。
车被推到路边,和其他扣下的车堆在一起。他站在原地,手足无措,眼眶红了。
旁边一个接孩子放学的女人也被拦下了。原因是车没有脚踏板。
她哭着求交警别扣车,她刚交完房租,没钱交罚款。孩子站在旁边,看着妈妈哭,也跟着哭。
王腾萧走过去,看了那女人一眼。
“规定就是规定,没脚踏板就不合格。你要有意见,去队里申诉。”
女人还想说什么,王腾萧已经转身走了。
他回到路口中央,点了根烟。烟雾在晨光里飘散,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做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对面,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林河坐在副驾驶,看着这一切。刘壮握着方向盘,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这……这也太过分了吧?”刘壮说。
林河没说话。
他看着那个外卖员被推下车,看着那个女人哭着求情,看着那些被扣下的车堆在一起,像一堆废铁。
他打开车门,下了车。
刘壮赶紧跟下去。
两人站在路口旁边,看着那些交警继续拦车。
一个送外卖的小哥被拦下后想跑,被两个交警拽回来,按在地上,膝盖顶着他的后背,手铐咔嗒一声扣上了。
“没违规也抓?”刘壮声音都变了。
林河还是没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王腾萧身上。
不是第一次了。
远处传来引擎的轰鸣声。
两辆机车从街角拐过来,速度很快。
车上各坐着一男一女,男的穿名牌皮衣,女的穿着超短裙,头发在风里飘。
机车很贵,一看就是进口货,排气声浪轰轰的,整条街都在震。
王腾萧看见了。
他没有任何动作。
那两辆机车冲过红灯,从交警面前呼啸而过。
坐在后座的女人回头看了一眼交警,笑了一下,竖起中指。
王腾萧假装没看见。
旁边两个年轻交警准备追,被他一手拦住。
“别追。”他压低声音,“那种车,一辆够你干十年。骑那种车的人,你惹不起。”
年轻交警收住脚,脸上有不甘。
“看见没?”王腾萧弹了弹烟灰,“那是宝马,一百多万。骑那种车的人,家里不是在省里就是在市里有人。你今天拦了他,明天你队长就得去给你写检讨。”
他扫了一眼周围的人,声音放大了一些:“咱们的目标,是那种。”
他指了指路边一个送外卖的。
“老老实实干活的人,最好欺负。”
林河站在不远处,把这些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转头看了一眼那两辆远去的机车,又看了一眼路边那个送外卖的。那人正蹲在地上,把自己的外卖从被扣的车里拿出来,装进保温袋里,准备走路去送。
林河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睁开。
“走吧。”他对刘壮说。
刘壮愣了一下:“不查了?”
“查什么?”
林河转身回到车上。
刘壮赶紧跟上去,发动车子。警车缓缓驶离路口,后视镜里,那些交警还在忙碌,一个接一个地拦车,一个接一个地扣车。
时间来到下午。
阳光很烈,晒得柏油路发软。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尾气的味道,让人喘不过气。
张伟礼骑着电动车在路上跑。
他今天已经跑了四十多单,腿软了,腰也酸了。保温箱里还有两单没送,一单在城东,一单在城北。他看了一眼时间,还剩二十分钟,够不够?
不够也得送。
超时一单扣五块,他跑一单才赚六块。超时就等于白干。
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是老婆打来的。
“伟礼,你快来医院!妞妞发高烧,烧到四十度了!”老婆的声音带着哭腔,旁边还有女儿的哭声。
张伟礼脑子嗡的一下。
“我马上来!”
他挂掉电话,掉转车头,朝医院的方向冲去。保温箱里的两单外卖他顾不上了,超时就超时,扣钱就扣钱。女儿要紧。
电动车在车流中穿梭,他闯了一个红灯,又闯了一个。喇叭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他顾不上理会。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前面就是富丽路。
王腾萧站在路口,正叼着烟。
他看见一辆电动车飞驰而来,眯起眼睛看了一眼。看清了骑手那张脸——是上次那个外卖员,被两个交警拦住的那个。
他笑了。
“熟人啊。”
他扔掉烟头,走到路中间,伸手拦住了去路。
张伟礼一个急刹车,车头差点撞上王腾萧的手。
“下车。”王腾萧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
“警官,我得去医院,我女儿病了,发高烧——”张伟礼的声音在发抖。
“下车。”王腾萧又说了一遍。
旁边两个交警走过来,一左一右站在张伟礼旁边。
张伟礼下了车,腿在抖。
“警官,我手续都齐的,您看——”他掏出手机,翻出电子驾照。
王腾萧看都没看。
“车扣了。不配合检查,态度恶劣,妨碍公务。”他一字一顿,像在念判决书。
“我没有不配合!我只是要去医院,我女儿——”
“你女儿关我什么事?”王腾萧打断他,“每被扣车的都说自己有急事,我要是都放了,这工作还干不干了?”
他挥了挥手,两个交警上前推车。
张伟礼想拦住他们,被王腾萧一把推开。他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他站在路边,看着自己的车被推走,眼眶红了。
他想起一个人。
那个警察,上次在小区门口帮他的那个。姓林,留了一张名片。
他手忙脚乱地翻口袋,翻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上面的字有些模糊了,但电话号码还能看清。
他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四声,接通了。
“林警官,我是张伟礼,上次在小区门口那个送外卖的……”他的声音发哽,“我女儿病了,我要去医院,可交警把我车扣了,说什么我妨碍公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在哪?”
“富丽路,十字路口这边。”
“等着,我马上来。”
电话挂断了。
张伟礼握着手机,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他抬头看了一眼王腾萧,那人正靠在警车上,看着手机,嘴角还挂着笑。
手机又响了。
老婆打来的。
“伟礼,你到哪了?妞妞抽搐了,医生说再不送来就……就……”
老婆说不下去了,电话那头传来哭声。
“我马上到!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