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天刚黑透。
上京东城区的街道上亮起了路灯。
下班的人流已经散了,街边的餐馆里坐满了人,隔着玻璃能看见热气腾腾的锅子和举着啤酒杯的手臂。
林河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没看完的卷宗。
是之前那个失踪案的后续材料。三十四个被救出来的女孩,有的已经回家了,有的还在医院接受治疗。
刘清颜也在医院里,她父亲从老家赶过来,在病房门口哭得站不住。
林河翻了两页,把卷宗合上,放在桌角。
手机响了。
不是电话,是短视频平台推送的消息。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个黑哥国的视频,热度很高,已经冲上了热搜榜第一。
他点开。
画面里是一个黑哥国的街头,灰扑扑的水泥路,两边是低矮的铁皮房。
几个黑哥正骑着一辆电动车从镜头前经过,车身上有斑驳的油漆,后视镜断了一边,车筐用铁丝绑着。
拍摄的人显然不是黑哥国本地人,听口音像是联邦国的。
他举着手机,一边拍一边用方言解说:“老铁们看看,这是什么?这是咱们联邦国的电动车!你看这车牌,海c打头的,咱们海城的!”
镜头拉近,车牌号清晰可见。
评论区已经炸了。
“这不是我的车吗?上个月被交警扣了,说非法改装,我交了三百块罚款才拿回来的!”
“我之前停在店门口,出来就没了,报警说被交警拖走了。现在怎么跑黑哥国去了?”
“楼上+1,我也是被扣了,说没有脚踏板。”
“这水太深了吧?交警扣了车卖到国外去?”
“怪不得他们那么积极,天天在路上拦车,原来是有提成的。”
“兄弟们顶上去,让更多人看到!”
林河一条一条往下翻,眉头越皱越紧。
“林哥!林哥你看这个!”刘壮举着手机从门口冲进来,差点被门槛绊倒。
他把手机怼到林河面前,屏幕上正是那个黑哥国的视频。
“我看到了。”林河说。
“这太过分了吧!扣了车卖到国外去?”刘壮的声音很大,办公室里其他人都看过来了。
许茂坐在角落里,看了林河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喝茶。
周敏放下咖啡杯,凑过来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你小声点。”林河说。
刘壮压低了音量,但语气还是很激动:“林哥,你说这事该不该管?这明显是有人在背后搞鬼啊。交警扣车,扣完了转手卖到国外,这中间得多少钱?”
林河没说话。
他把手机还给刘壮,靠在椅背上。
交警这个职位,说讨厌也确实讨厌。
谁骑车被拦下来不烦?
但没有交警也不行。路上的车会乱成一锅粥,交通事故翻几倍,到时候倒霉的还是普通人。
问题不在交警这个职业,在于有些人把执法当成任务来完成,甚至当成生意来做。
完成任务有指标,抓够多少辆有奖励。于是就有了在巷口突然跳出来拦车的。
有了不问青红皂白直接扣车的,有了趁着车主不在把停在店门口的车拖走的。
这些人不是在执法,是在抢劫。
林河呼了口气,正想说什么,门口又进来两个人。
王建平走在前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一团和气。
他今年四十三,在刑警队干了二十年,从基层一步步爬上来的,办案经验丰富,为人处世也圆滑。
谭庄死了之后,他被魏德林提拔成副队长,接替了谭庄的位置。
陈浩跟在他后面,年轻,二十七八岁,浓眉大眼,腰板挺得笔直。
他是从派出所调过来的,来的时间比林河还晚,但对林河很佩服。
上次破了失踪案,他是鼓掌最真诚的那个。
“都在呢?”王建平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办公室里的人,“今晚有行动,值班的跟我走。”
许茂放下茶杯:“什么行动?”
“扫黄。”王建平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饭。
刘壮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凑到林河身边,压低声音,但压得不够低:“林哥,扫黄哎。”
林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说实话,林河对扫黄兴趣不大。
不是说这事不该管,而是相比于扫黄,他更愿意去扫毒,去抓那些真正危害社会的罪犯。
嫖娼这事,违法是真违法,但大多数参与其中的人,不是恶人,是可怜人。
可他是警察,上级安排了任务,他就得去。
“都动起来。”王建平拍了拍手,“十分钟后楼下集合。”
办公室里的人开始收拾东西。许茂慢悠悠地站起来,把茶杯里的剩茶倒进垃圾桶,套上外套。
周敏拿起包,补了个口红,对着镜子抿了抿嘴。
刘壮已经在系腰带了,把警棍别好,还拍了拍枪套,确认卡扣是紧的。
林河站起来,把卷宗塞进抽屉,拿起挂在椅背上的警服外套,一边穿一边往外走。
走廊里碰见了陈浩。
陈浩冲他点了点头,小声说了句:“林河,上次那个案子,我看了你的报告,服。”
林河笑了笑:“多看看就熟了。”
陈浩摇头:“有些东西看再多也学不会。”
两人一起下了楼。
楼下停了四辆警车,车顶的警灯没开,在夜色里安静地趴着。
已经有几个警员站在车旁抽烟,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暗。
刘壮跑在最前面,拉开第二辆车的车门,占了副驾驶的位置。
林河坐进后座,陈浩跟在他后面坐了进来。
王建平上了第一辆车,许茂坐他旁边。
四辆警车鱼贯驶出警局大院,没拉警笛,没开警灯,悄无声息地汇入主路的车流。
车里很安静。
刘壮掏出手机,又看了一遍那个黑哥国的视频。
他看了好几遍,每次看到评论区里那些丢了车的人留言,脸色就更难看一点。
“林哥。”他头也不回地说,“你说那些人,良心不会痛吗?”
“谁?”林河问。
“就是那些乱扣车的交警。”刘壮把手机收起来,“人家辛辛苦苦攒钱买个电动车,上下班用,接孩子用,送外卖用。他们一句话就扣了,转手卖到国外去。这跟抢有什么区别?”
林河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
“区别在于,抢劫犯知道自己是在犯罪。”他说,“他们可能觉得自己是在按规矩办事。”
“按规矩?”刘壮的声音拔高了,“哪有这样的规矩?”
陈浩在旁边插了一句:“刘壮,你小点声,车里就这几个人,用不着这么大声。”
刘壮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车子开了二十多分钟,拐进一条窄巷子。
巷子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
几盏路灯坏了,光线昏暗。巷子深处有一栋三层的建筑,外墙贴了瓷砖。
在一众灰扑扑的居民楼里格外扎眼,门口挂着霓虹灯招牌,“金碧辉煌休闲会所”几个大字在夜色中闪烁。
四辆警车在会所门口停下。
车门几乎同时打开,二十几名刑警鱼贯而出。
他们没说话,动作很快,像演练过很多次一样。
有人冲进大厅控制前台,有人沿着楼梯往上跑,有人守在侧门和消防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