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前,碧水云庭小区门口。
一辆网约车在路边停稳。
车门推开,姜桂琴抬手扶了扶头上的大波浪卷发,脚踩黑色羊皮高跟鞋迈下车。
她整了整身上的棕绿色金线丝绒大衣,手腕上的两只厚重玉镯撞在一起,发出脆响。
副驾驶座的车门跟着打开,鲁雪提着一只淡米色的皮质手提包走下来,另一只手拎着一盒精装的燕窝礼盒。
姜桂琴转过身,抬手拍了拍女儿的风衣领子,嘴角的法令纹随着说话一抖一抖。
“听孟校长在电话里的意思,男方没正经单位编制,是在城边村自己开门头做生意的,勉强算个白手起家。虽说到老了没有财政发退休金,但每个月进账倒也算稳当,自己买个居民养老保险,也能糊口。”
她半眯起眼,两道细挑眉向上扬了扬。
“要不是看在孟校长的天大面子上,这种连铁饭碗都没有的个体户,我连看都不带让你看一眼的。待会儿进门规矩点,哪怕瞧不上,面子上也得给孟校长做足了。”
鲁雪抿紧嘴角,点了点头,没有搭腔。
母女二人走到小区伸降杆前,岗亭里的保安探头要身份证登记。
姜桂琴报了二号楼郑书记家的名号,保安利落地在册子上打钩放行。
顺着铺设规整的柏油小道往里走,路旁整齐的草坪泛着翠绿。
刚绕过人工喷泉的花坛,一辆漆黑油亮的大家伙赫然停在二号楼铁艺大门外的车位里。
修长的车身线条在阳光下泛着镜面般的光泽,前脸竖条镀铬格栅泛着刺目的白芒,机盖前方的双m立标格外显眼。
姜桂琴的步子放缓。
她停在原地,脖子伸长,眼皮接连跳动了两下,目光在那台崭新的迈巴赫S480上来回扫视。
“啧啧……看看人家这好地段,进进出出的车子都带着大官派头。连停在院门口的车,都得是一百多万的顶级大奔。”
姜桂琴抬手摸了摸耳垂上的大金环,嘴里泛酸地咂摸了一声,又转头睨了一眼身侧的闺女。
“往后你要是能嫁进这种门第,我和你爸走在县城马路上,腰杆子都能挺直三寸!”
鲁雪顺着母亲的视线扫过迈巴赫光洁的漆面,又飞快收回目光,低头迈步走上入户台阶。
断桥铝门从里面拉开。
孟望舒迎在玄关口,金丝边眼镜后透着温和笑意,抬手接过鲁雪手里的燕窝礼盒。
“桂琴来了,快进屋坐,外头太阳正晒着呢。”
“哎哟,老同学,瞧你客气的!这么多年没见,你这气质是越来越雍容了,哪像我们这些天天在菜市场打转的粗人。”
姜桂琴脚底踩上软底拖鞋,换上满脸堆欢的笑,手腕上的金镯子和玉镯乱晃。
她迈过玄关立柱,正准备迈进大客厅,视线越过宽敞的大理石地砖,冷不丁撞上正从沙发前站起身的一道年轻身影。
姜桂琴脚底板像被胶水钉住了一样,整个人硬生生刹在原地。
走在她身后的鲁雪也抬起头,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住。
鲁雪手里的皮质提包带子被手指攥得发白,指甲深深陷进皮质软面里,胸口起伏剧烈,喉咙里发出极轻微的倒抽气声。
林峰。
站在客厅中央茶几旁的,竟然是林峰。
林峰身上换了一套干净整洁的深色休闲夹克,领口规整,头发打理得干脆利落,眼神平静如水。
四个人打了个照面。
屋里的空气像是突然沉了下去。
孟望舒从玄关走过来,并没留意到姜桂琴母女脸上刹那的失态。
她走到实木茶几旁,抬手引着两人落座,语调不疾不徐。
“都坐吧,张姐,给客人换上新泡的龙井,果盘也端上来。”
姜桂琴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圈,嘴唇哆嗦了一下,硬是把卡在喉咙口的惊呼给咽了回去。
她在单人真皮沙发边缘挨着坐下,两只手在大腿的丝绒布料上反复蹭了蹭,眼神在林峰身上扫了三遍,神色极为不自然。
鲁雪坐在长椅外侧,后背绷得笔直,头微微低着,两只手紧紧扣在手提包的金属扣上,视线只敢停留在自己的脚尖前半寸。
林峰面色如常,朝着姜桂琴微微点头致意,随后在孟望舒的示意下重新落座。
孟望舒抿了一口普洱茶,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弯起,目光在林峰和鲁雪身上流转。
“小峰这孩子性子稳,办事让人放心。鲁雪也是我手底下带出来的文静姑娘,都是知书达理的年轻人。你们头一回坐在一块儿,长辈在旁边守着,倒显得拘谨了。”
孟望舒放下茶杯,抬手朝着二楼楼梯指了指。
“二楼小客厅里摆了茶具,窗台敞亮。小峰,你带鲁雪上楼坐坐,聊聊天,尝尝今年新出的毛峰。我和你鲁阿姨好些年没长谈,正好在楼下叙叙旧。”
林峰站起身,神色从容,没有多余的动作。
“好的,嫂子。”
他侧过身,朝二楼走道做了个手势,步子平稳地迈上实木旋梯。
鲁雪咬了咬下唇,连忙从沙发上站起来,提着包快步跟在林峰身后,脚下的软拖鞋踩在台阶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蹬、蹬、蹬的脚步声逐渐消失在二楼楼梯口。
楼下大客厅里,保姆张姐端来两盏青花瓷茶杯,退回厨房。
姜桂琴眼看着两个年轻人的背影进了二楼侧厅,整个身子立刻前倾,两只胳膊肘撑在茶几边沿。
她再也按捺不住,压低嗓音,两道画出来的眉毛拧在一起。
“望舒……这、这就是你给雪儿挑的相亲对象?这不是林家那个……在村口开废品收购站的小儿子吗?”
姜桂琴抬手扶了扶胸口的翡翠吊坠,脸色发青。
“当年他爸死得早,家里穷得叮当响。早些日子他还托人想跟我家雪儿说媒,被我直接给推了!虽说卖鞋挣了个小钱,可他连个正经编制都没有,怎么能劳烦您亲自给牵红线?”
孟望舒听完,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从容端起茶杯,吹散水面上的热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