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弯腰捡起地上的矿泉水瓶,拧紧盖子扔进垃圾桶。
“韩哥。”
林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去把办公室的打印机打开。”
韩东升脖子僵硬地转过来,眼皮连着跳了好几下。
“把那些车在嵩州的水浸全损报废单、保险公司核损明细,还有咱们工作室的销售合同,全部按原件多复印三份。”
林峰指了指屋里。
“每台车的资料装一个透明文件袋,大绿本放最前头,水淹告知书夹在第二页。”
韩东升嘴唇动了两下,喉结使劲上下滑动。
他抬手指着门外空荡荡的柏油马路,嗓子眼有些发干:“林……林老板,刚才那位郑书记,电话里真能给咱们找来买主?”
李世超拖着长长的黑色水管晃悠过来,拿脚尖踢了踢地上的扳手。
“老韩,你把心放肚子里去。”
李世超咧嘴笑起来,大拇指朝北边一翘。
“郑书记在安平说句话,下头那些搞废旧电池拆解、收报废大车的老板,连夜都得把耳朵竖起来听着。”
韩东升抓了抓后脑勺的硬茬头发,低头看了一眼满院子的车,快步钻进了临街的办公室。
屋里很快传出打印机滚轴转动的刷刷声。
林峰走到水池边,拉过软管接了半桶清水,继续给那台还没动工的丰田霸道冲洗轮拱里的干泥巴。
……
第二天上午九点刚过。
村西头的柏油路口突然传来一阵破拖拉机一样的杂音。
突突突的排气声又干又涩。
一辆挂着安平牌照的老款绿色丰田霸道拐过村口减速带,车身晃荡两下,直接冲向工作室大院。
车头的大灯罩子已经发黄开裂,前保险杠用两根铁丝歪歪扭扭吊着,底盘周围还沾着不少白花花的化学粉末。
车轮刚在院当间停稳,底盘下头就吧嗒吧嗒往下滴落黑乎乎的机油。
砰!
驾驶座和副驾驶座的车门同时被推开。
一个留着寸头、膀大腰圆的年轻司机先跳下车,手里拎着一个装满热水的保温杯。
接着,后排车门被一脚踹开。
一个大腹便便的胖大汉迈出车门。
大汉五十来岁,剃了个光头,身上穿着件绷得紧紧的深色始祖鸟冲锋衣,手腕上盘着一串包浆发黑的粗大绿松石,手里掐着半截抽了一半的九龙香烟。
他两只脚踩着厚底登山鞋,落地极重,把水泥地踩得咚的一声响。
李世超刚把一辆二手公路车推到门市部门口,瞧见这辆滴油的老霸道,眉头挑了一下。
光头大汉站在院子正中间,两只手叉着腰,一口浓痰吐在老霸道的车轱辘旁。
他刚准备扯着大嗓门喊人,眼珠子猛地往前一递。
院子里三排豪车在早晨的太阳底下整整齐齐码着。
白色路虎揽胜车头平整如刀削,黑色卡宴漆面反着白光,炭灰色的宝马x5进气格栅亮得能当镜子照。
大汉嘴里咬着的半截烟啪嗒掉在鞋面上,烫了一下才缩回脚。
“我操……”
大汉两只小眼睛瞪得溜圆,脖子伸得老长,两步跨到那台白色路虎揽胜跟前。
他伸出一根胡萝卜粗的食指,悬在车机盖上方两公分的地方,迟迟没敢按下去。
“高总,您慢着点。”
寸头司机小跑着跟上来。
林峰摘下线手套,从洗车棚下头走出来。
李世超也把车架子一支,摸出红梅烟迎了上去。
“老板,看车还是洗车?”
李世超笑呵呵递烟。
光头大汉摆了摆大手,直接推开李世超的烟,从冲锋衣兜里掏出一盒软中华拍在路虎机盖上。
他抬手抓了抓光秃秃的脑门,转头打量着林峰和李世超。
“你们哪个是林峰林老板?”
林峰走上前一步:“我是林峰。”
“哎呀!老弟!”
高大胜两只大手一把抓住林峰的右手,使劲上下晃荡。
大汉手心里全是厚厚的老茧,嗓门震得车棚铁皮发颤。
“郑书记昨天下午给我打的电话!说你这儿刚进了一窝硬茬子,我昨晚在厂里盯着工人分拣碳酸锂黑粉,琢磨了大半宿,今天一早连脸都没洗干净,让小赵踩着油门就往你们东岗村赶!”
高大胜转过身,粗壮的手指头在路虎揽胜和宝马x5之间划了一大圈。
“这……全是你收回来的现车?”
韩东升这时候夹着厚厚的透明文件袋从屋里快步跑出来。
他脖子上挂着便携式内窥镜,右手提着黑色的漆膜仪,脸上摆出大车行特有的严肃神态。
“高总您好,我是这儿的评估主管韩东升。”
韩东升把文件袋往折叠桌上一放,伸手拉开路虎的引擎盖板。
“这台2021款路虎揽胜传世加长版,全车结构件原始,原厂焊点清晰。机舱内部的大线、电脑板插头全部做过深度检测,没有氧化层,底盘悬挂件……”
高大胜皱起两道粗眉毛,大手在半空呼呼挥了两下。
“停停停!老弟,打住!”
高大胜斜了韩东升一眼,抬脚踢了踢自己的老霸道。
“你跟我讲大线、讲电脑板,我听着跟听天书一样。老子初中没念完就蹬三轮车收破铜烂铁起家,不懂你们城里二手车市场的黑话!”
韩东升手里的漆膜仪僵在半空。
高大胜两步走到路虎车门前,一把拉开车门把手。
车门锁咔哒弹开。
高大胜把大脑袋整个探进车厢里,鼻孔张大,拼命吸了两大口。
车厢里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泥腥味,真皮坐垫散发着一股皮具油的香味。
高大胜抬起巴掌,啪啪在米白色的真皮座椅上狠狠拍了两下。
皮子紧绷,没有半点发硬开裂的杂音。
高大胜一屁股坐进驾驶座,宽大的身躯把真皮座椅压出一个大坑。
“小赵!钥匙呢?拿钥匙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