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的喧哗声戛然而止。
几十道目光齐聚韩东升脸上。
前排几个二手车商往后退了半步，视线不断往金爷身上瞟。
胡三金手里转动的核桃顿住，双眼瞪圆。
金爷手里的沉香手串停在虎口处，打量韩东升几眼后咧开嘴角，抬手拍打奔驰车顶，铁皮发出咚咚声响。
“好小子，有骨气。”
金爷把手串套回手腕，整理唐装衣襟。
“金诚摊子大，吃得下这批货。人家不乐意批发，我金某人不做强买强卖的下三滥买卖。”
金爷转身背着手走向二楼楼梯口。
胡三金快步上前，冲着金爷后背喊：“金爷！这可是全泡水车！真让他们在清河地界散卖，后头大线短路自燃出了人命，砸的可是咱们二手车市场的招牌！”
金爷停在第一级台阶上，头也不回地开口：“大绿本写着全损，检测单盖着老马的钢印，车况明盘，手续见光。买卖双方掏钱画押，你情我愿。”
金爷偏过头，余光扫向胡三金的脸。
“胡三金，全市场百十号车商，什么时候轮到你替大伙儿定规矩了？”
胡三金身子一哆嗦，嘴唇颤动，再挤不出半个音节。
他那张脸自脖子根往上泛红，转眼变成猪肝色。
围观的同行无人搭腔，看向胡三金的眼神满是戏谑。
林峰没多看胡三金，径直走上前将机盖上的检测单和定损报告叠好装回档案袋，随后走到老马身旁，双手递过去一支烟。
老马接过烟在手里转了半圈，点点头。
林峰转身朝二楼楼梯方向颔首：“金爷，马老，今晚多谢二位掌眼，我们先回了。”
林峰拉开奔驰E300L车门坐进主驾驶。
李世超晃着膀子拉开奥迪q5L车门，脚踩迎宾踏板，扭头冲着胡三金扯开嘴角。
他抬手指着奔驰车轮：“胡总，刚才您说要啃轮胎来着？我看您那两颗大金牙松得慌，真啃下去崩了，镶牙可费钱。”
胡三金腮帮子鼓起，双拳紧握，胸膛上下起伏，硬是一句话没回呛。
李世超甩上车门。
韩东升大步穿过人群，拉开白色奔驰c260L车门坐了进去。
引擎轰鸣声接连响起。
三台车打亮近光灯，车轮碾过水泥地面积水，排成一线顺着主干道驶出二手车市场大门。
……
驶出市区，柏油马路两旁的白杨树倒退，路灯投下暗影。
夜风顺着车窗灌入，三台车保持车距，一路疾驰拐上通往东岗村的水泥路。
夜里十一点半，东岗翻新工作室。
三台车依次驶进大院，停靠在空位处熄火。
院内挂着一盏白炽灯，光线将那二十多台洗净与未洗净的车身照出界限。
李世超端起茶缸灌下半缸凉白开，抬起胳膊肘抹去嘴角水渍。
折叠方桌上摆着三十多份大绿本、定损报告、行驶证，以及一本账册。
林峰拉开塑料凳坐下，从抽屉里翻出红印油拍在桌面上。
韩东升夹着公文包走来，拉过马扎坐在桌旁，摸出烟盒抖出一根递给林峰，自己也点上一根吸了一口，眼中透出兴奋。
“林老板，今晚这口气是顺了。老马的单子拿到手，金爷也放了话，胡三金的封杀成了个笑话。”
韩东升吐出烟雾，身体前倾拍打桌边：“既然咱们当众放话搞直营，那就得趁热打铁。明早我带你去看b区三号门面。”
林峰转动手里的打火机，抬眼看他：“b区门面？”
“对，七十多平，带个小前坪。”
韩东升掰着手指盘算，“以前是个做合资车精修的档口，位置正对主通道，展位能摆六台车。”
韩东升将烟灰磕在地上，压低声音：“租金一年八万，押二付三。市场入场保证金三万。展厅刷漆、铺地胶、拉射灯最少花四万。加上办公桌椅、电脑、打印机，以及前期业务员开销……”
韩东升报完数字，抬头看向林峰：“兜底算下来，明天想签下那个档口，手里至少得备好二十三万现款。”
李世超凑近，听到二十三万这个数，手里的打火机停止转动。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飞虫撞击灯泡的噼啪声。
林峰伸手从工装裤兜里摸出旧皮夹甩在方桌中央。
皮夹敞着口，里面只有几张百元钞票。
韩东升看着那个皮夹，愣了神。
林峰靠在椅背上开口：“嵩州收车花了不剩几个子了。”
林峰抬手敲打桌上的账册：“现在工作室流动资金加起来不到两万四。”
韩东升叼着半截烟愣住。
他盯着皮夹，眼皮跳动。
两万四。
后头还有二十多台水泡车要办过户、提档案、补配件、备足质保金。
韩东升咽下唾沫：“全投进车里了？”
“对，全在铁壳子里。”
林峰站起身，伸手指着脚下的水泥地。
韩东升抬头看他。
“二十三万的门面，咱现在碰不起。”
林峰抓起奔驰E300L的大绿本翻开尾页，“门面就在这儿。东岗村大院，露天展厅。”
李世超抓着脑门：“峰子，在村里卖豪车？那些老板能跑到这村头来提车？”
“他们不来，想捡漏的人会来。”
林峰走到院中保时捷卡宴跟前，拍打前翼子板指着机舱缝隙：“二手车贩子最怕什么？怕隐瞒车况，怕电路暗病，怕买回去趴窝砸手里。”
韩东升从马扎上起身走到卡宴车旁。
林峰看着他：“东升哥，你是全省高级评估师，手里有证。明天开始，车停院里，大门敞开。”
林峰从工具架上抓起套筒扳手和螺丝刀扔在折叠桌上，铁器碰撞发出闷响。
“所有来看车的都不遮掩。大绿本拍机盖上，定损单贴挡风玻璃上。谁怀疑大线有泥当场拆门板！谁怀疑电脑板受潮当场落底壳！工具随便用，万用表随便量！”
林峰直视韩东升的双眼：“车况全透明，价格比市场便宜两到三成。合同写死，带水泡全损记录，三个月整车质保，有问题工作室兜底。”
韩东升扣住卡宴的雨刮器，低头看着桌上的工具。
院子里安静下来，远处村道偶尔传来野狗叫声。
韩东升松开手指大步跨回桌前，拉开公文包掏出评估师印章按进印油里，随后在第一本卡宴的检测档案页盖下。
印章落在纸页中央。
“行。”
韩东升抬头看着林峰，“明早我把清河、临泽所有跑终端和倒短途的客商电话全打一遍。有老马的单子背书，他们不来看，就是跟钱过不去。”
李世超咧嘴乐了，端起茶缸跟韩东升碰杯：“得嘞，老韩，就看你了。”
林峰抓起桌上的大绿本分摞码好。
夜风吹过大院，悬挂的白炽灯泡晃动，三十台车的车影投在地面。
……
次日清晨六点，东岗村雾气未散，村道泥水泛起亮光。
工作室二楼铁楼梯传出脚步声。
林峰套上灰色背心，拎着气枪接头走下楼。
院门外传来刹车声。
紧接着是挂挡的咔哒声，发动机突突作响。
一辆银色双排座货车驶来，车轮在工作室门前斜坡上打滑，车头将半扇铁门堵住。
货箱蒙着绿色帆布，绑绳散乱，隐约露出纸箱棱角，箱体印着海尔冰箱图案。
主驾驶车窗降下，一只戴着金戒指的手搭在窗框边，手里捏着半个火烧。
李文全探出脑袋，边嚼驴肉边在院内扫视。
当他瞧见那排洗净的保时捷卡宴、路虎揽胜、奔驰E级时，嘴里的火烧碎渣掉落方向盘。
李文全双手抓紧方向盘，伸长脖子瞪大双眼。
他扯下后视镜上的毛巾擦了擦眼睛，重新探头查看。
林峰拎着气枪站在院中看他。
李文全咽下肉沫，扯开嗓门喊：“卧槽，峰弟，半个月没见，你这破院子改行开豪车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