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色清障车沿着满是黄泥水的路面开到御水湾小区的门禁栏杆外,停了下来。
暴雨刚停,低压云层仍压在楼顶,门禁杆上的红灯被水雾晕开,忽明忽暗。
清障车轮胎碾过积水,车身侧面溅满了新鲜的黄褐色泥点。
两台柴油大马力抽水机架在马路牙子边上,排水管发出咕嘟咕嘟的闷响。
柴油机的震动沿着地面传来,脚底隔着鞋底也隐隐发麻;粗大的排水管在泥水里轻轻颤动,管壁不时鼓起一圈水花。
浑浊的黄泥汤顺着塑料管冲进市政排污井,地下二层车库的水位总算降到了成年人的小腿肚。
空气里全是发酸的泥腥味。
远处雨水顺着楼体檐角滴落,和抽水机的轰鸣搅在一起,空气闷得人胸口发沉。
“来的早不如来得巧。”
“林厅,你歇着,接下来看我的吧。”
李世超推开车门跳下踏板,胶鞋踩进泥地,啪地响了一声。
他拽了拽冲锋衣下摆,从上衣口袋摸出一盒刚拆封的软中华。
李世超挤进门禁杆前的人群,找着空当,往那些脸色发黑的业主手里递烟。
烟盒在湿热空气里很快蒙上一层薄潮气,递出去时,几个业主只把目光从他脸上掠过,落到那台清障车上。
“各位老板抽烟,消消火气。”
他咧开嘴笑着,手里的打火机擦得咔咔作响。
“东岗二手车行办事痛快,高价收各种泡水豪车。”
“只要手续正规,咱们当场银行转账结清,绝不拖泥带水耽误工夫。”
几个手腕上戴着金表的业主低头看了看烟,谁也没伸手去接。
旁边传来两声嗤笑。
三个穿白色短袖衬衫的青年站在树荫下,胸前挂着平安产险的蓝色工牌。
领头的无框眼镜理赔员撇了撇嘴,上下看了看李世超身后的黄色清障车。
他说话时故意把声音抬高了些,附近几个人都听得清楚,原本压着的抱怨顿时又浮到脸上。
“我说哥们,大热天的,别白费唾沫了。”
眼镜男甩了甩手里的文件夹,话里带着几分轻慢。
“能买得起御水湾房子的主儿,哪个会差那点保险费?”
“这小区地下车库里,百分之九十九的车都在我们公司投了保,车子淹到车顶,我们按合同全额赔付,拖出去也要送拍卖行集中处理。”
眼镜男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斜着眼睛看李世超。
“你们弄台破清障车跑这儿来,还想捡富人区的漏?当心底裤都赔进去。”
李世超把烟盒往口袋里一揣,脸上的笑还在。
“这位兄弟说话真逗。”
他转着手里的打火机,笑嘻嘻地搭腔。
“俗话说得好,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家大业大的老板也有打盹的时候。”
“万一哪位大老板车子太多,偏偏把其中一辆的商业险漏缴了呢?”
“世事难料嘛,出来混饭吃,多问两句又少不了二两肉。”
李世超转过身,不再理会那个理赔员,继续在人群里递烟搭话。
人群边上,一个穿暗红色真丝短袖的中年男人捏着烟盒,神色尴尬地挪了两步。
他左右看了看身边的邻居,放轻脚步,凑到李世超跟前。
“兄弟,借一步说话。”
中年男人清了清嗓子,声音压得很低。
李世超把耳朵凑了过去。
“老板您吩咐,哪款车?”
“一八款的奥迪q7,顶配45tFSI。”
中年男人吐出一口闷气,抬手抹了把脑门上的细汗。
“平时我开保时捷出门,这台q7就扔在地下二层吃灰。”
“上个月保险到期,业务员打电话我没顾上接,商业险和涉水保障全断了,车上只剩交强险。”
说到“商业险和涉水保障全断了”时,他的声音更低,像是怕被旁人听见,又像是在为自己的疏忽辩解。
他手指搓着衣角,显得有些局促。
“刚才保险公司查勘员过来看了一眼,直接说一分钱不赔。”
“这车现在泡在泥浆里,你们怎么个收法?”
李世超眼皮跳了一下,脸上有了精神。
“老板您等会儿,拿主意的人在后头!”
他伸手拽住中年男人的胳膊,带着人往清障车驾驶室走。
“峰子,来大活了!”
李世超拍了拍驾驶室车门,冲着车窗里喊。
驾驶座车门推开,林峰踩着踏板落到地面。
靠在树边的无框眼镜理赔员哼了一声,双手抱在胸前,转头和同伴交头接耳。
“奥迪q7,当年落地奔着一百万去了。”
“就这俩开杂牌清障车的乡巴佬,兜里能掏出几个子儿?也不怕闪了舌头。”
林峰没理会旁边的风凉话。
他从口袋掏出手机,在屏幕上划了几下,调出二手车数据库里的全国成交记录。
手机上列着几项数据。
二零一八款奥迪q7 45tFSI尊贵型,当年落地接近八十万;五年车龄、没有大事故的精品二手车,行情在二十八万左右。
林峰收起手机,抬头看向穿真丝短袖的中年男人。
男人皮鞋上沾着烂泥,看得出被这场暴雨折腾得不轻。
“车停在负一层还是负二层?”
“负二层最靠里的机械车位旁边,我觉得水顶多过了发动机盖,车顶还没被淹住。”
中年男人老实交代。
林峰抬手报出七万整。
“底盘要是没被撞裂,发动机连杆没被顶穿,我给你七万整。”
他的声音平稳,没有讨价还价的意思。
“现金还是实时转账,老板自己选。手续现在就能签,五分钟内钱进你的银行卡。”
李世超见中年男人犹豫,赶紧接了一句。
“老板,你也可以找别人多打听打听。要是觉得合适,随时回来找我们。”
中年男人嘴唇动了动。
原价接近百万的车,七万块卖掉,谁都得掂量几遍。
他攥紧手机,往后退了两步。
“兄弟,价钱太低了。我先给汽修厂的朋友打个电话,问问残值。”
中年男人拿着电话走向路边的人行道。
李世超急得直咬牙,伸手想拦,被林峰抬手按住了胳膊。
“让他问,问完一圈自然会回来。”
林峰看着中年男人走远,把手机在掌心转了一圈,神色镇定。
这边电话还没拨通,马路拐角传来一阵刺耳的喇叭长鸣。
两台喷着宏运汽运红色字样的重型拖车,车头顶着黄黑相间的防撞梁,亮着刺眼的黄色作业灯,撞开物业拉起的塑料警戒线,直奔地下车库入口的坡道。
拖车排气管喷出大团黑烟,车轮碾碎路障碎块,朝着坡道冲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