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马车主刚弯下腰,从泥水坑里捞起那支黑色签字笔。
“啪!”
一沓红艳艳的人民币重重拍在机盖上。
机盖表层的泥水被震得四溅开来,几张粉红色的百元钞票打着旋滑落,半截浸进黄泥浆里。
黄毛两步绕到车头正前方,双脚微分,鞋尖踩着半干的泥壳。
他咧开嘴,露出两颗被烟熏得发黄的门牙,右手食指斜斜戳向李世超怀里的硬壳文件夹。
“他出三万?我出三万一。”
黄毛身后的白色面包车旁,五个年轻人散开半圈。
铁棍在水泥地牙子上轻轻拖动,发出尖锐的擦刮声。
一把二十四寸的活口扳手在掌指间倒腾着,金属撞击声不紧不慢。
两个穿黑夹克的年轻人把刚点着的红旗渠叼在嘴角,烟雾顺着眉骨往上飘,右手举着手机,镜头直勾勾对准这处机盖。
戴眼镜的中年车主捏着湿漉漉的签字笔,手腕悬在半空。
他的眼珠先是落在机盖那厚厚一沓粉红色的钞票上,又转回李世超手里捏着的那份转让合同,喉结上下滑动了两回。
李世超往前跨了半步,脚底下的胶鞋在泥水里挤出“噗嗤”一声响。
他眉毛拧成了两道黑疙瘩,抬手指着宝马车前脸。
“水都淹到中控台空调出风口了,发动机进气道里头全是黄泥。”
李世超嗓音扯得老高,指头几乎点在黄毛鼻尖前,“你连机盖都没支开看过一眼,你出三万一?”
黄毛眼皮都没向上抬一下。
他抬起那只沾着泥浆的尖头皮鞋,在宝马左前轮的防爆胎上用力蹬了一脚。
“咚”的一声闷响。
“用得着看吗?”
黄毛嗤笑了一声,斜眼盯着李世超,“老子乐意,老子钱多烧的,管得着么你?”
林峰站在清障车的驾驶室踏板旁,两只手插在黑色工装冲锋衣的口袋里。
他的视线从黄毛那双满是泥渍的鞋往上移,掠过那叠红钞票,最后落在那台停在五米开外的白色面包车上。
面包车前牌照凹进去一块,尾号挂着本地牌照,排气管口还在突突冒着青灰色的尾气。
林峰没有开口搭腔。
他迈开步子走到宝马车头右侧,伸出戴着防滑线手套的右手,从李世超怀里的文件夹上抽回那张转让合同。
合同平铺在机盖上。
林峰拔开签字笔的笔帽,右手手腕一压,在收车报价的那一栏划掉原本的数字,重新写下:叁万伍仟元整。
黄毛眼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他连半秒钟都没有停顿,左手探进夹克里衬,再次掏出一沓厚实的现钞,看也不看直接往上一甩。
“啪!”
两沓钱叠在一起。
“三万六。”
黄毛的身子往前倾了倾,两只胳膊肘撑在宝马车的前机盖上。
他的两只眼睛直勾勾锁死在林峰握笔的手指头上,嘴角那抹嘲弄的笑纹像是刻在皮肉里,没有落下去半分。
“咔哒。”
林峰把笔帽扣了回去。
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在场几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四万。”
林峰吐出两个字。
黄毛嘴角的笑纹拉得更宽了,右手在裤兜里掏了一把,又是一叠钞票被甩在机盖上,撞得泥水飞溅。
“四万一!”
站在旁边的李世超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绷了起来。
他手里的黑色皮包带子被攥得变形,皮革纤维摩擦出轻微的细响。
“四万五。”
林峰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四万六!”
黄毛跟着咬死,声音尖细,眼皮眨都没眨。
“五万。”
林峰看着对方。
黄毛直接伸手把那堆红彤彤的现金往前一推,推到宝马车标正上方。
“五万一!”
每一次开口,不多不少,正好加一千块。
戴眼镜的中年车主站在泥水里,尴尬的站在那里。
他额角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子,低头看了看那份合同,又抬头看看机盖上垒起来的五万多块钱。
车主往前挪了半步,嘴唇动了动,刚想对着林峰开口询问。
站在车头另一侧的一个纹身青年猛地上前,手指在机盖铁皮上“笃笃笃”连敲三记。
“做生意嘛,价高者得。”
青年吐出一口蓝灰色的烟雾,喷在车主的眼镜片上,“人家加到五万一了,你们二手车行不会连这点规矩都不懂吧?”
李世超整个人猛地转过身。
他一把拉开黑色皮包的拉链,右手伸进去,直接抓出一把沉甸甸的重型开口扳手。
冰冷的合金扳手握在手里,李世超跨前一步,大半个鞋面狠狠陷进烂泥里。
“你看车了吗?”
李世超手腕青筋暴起,扳手前段直指黄毛的鼻尖,吐沫星子喷了出来。
“你带几头烂蒜搁这儿捣鸡毛乱呢!”
金属扳手带着风声刚扬到胸口的高度。
一只戴着黑色线手套的手掌,稳稳扣住了李世超的手腕。
手套粗糙的表面勒紧了手腕处的皮肉。
李世超整条小臂被定在半空中,分毫动弹不得。
林峰的五指缓缓收紧,力道大得像铁钳。
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往扳手上看上一眼,身子横移半步,直接挡在李世超身前,视线平平地落在黄毛那张写满挑衅的脸上。
“李部长。”
林峰开口,声音平淡得听不出火星子。
“别让人把咱们当猴耍。”
站在黄毛身后的两个年轻混混已经把手里的智能手机举过头顶。
摄像头的红点一直在闪烁,屏幕上正清晰地录下李世超举着扳手、满脸涨红的画面。
另一个身材壮硕的年轻人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废弃加油站的出口窄道边,两手插兜,横身挡在宝马车倒车出库的必经路线上。
黄毛从头到尾连后备箱都没看一眼,更没有问起发动机到底泡了多长时间,也没有问大绿本和行驶证在哪。
他的两只眼珠子,从进场那一刻起,就只盯着林峰每一次开价的嘴皮子。
林峰松开了李世超的手腕。
他没有再多看黄毛一眼,转过身,动作利索地把机盖上的那份购车合同收拢。
合同叠齐,连同那一盒朱红色的印泥,一起装进黑色的塑料文件袋里。
林峰合上袋子的密封扣,抬起头,看向缩在旁边的眼镜车主。
“这车我们不收了,让给他。”
林峰指了指机盖上的那堆现金。
“车是您的,钱在机盖上摆着,您想跟谁签,自己决定。”
说完,林峰伸手拉了一把李世超的冲锋衣后摆,迈步朝停在外面的黄色清障车走去。
黄毛愣了半秒钟。
随即,尖锐的口哨声在废弃加油站的破棚子底下炸响。
“哎!怎么就走了啊!”
黄毛扯着嗓子大喊,两只手拍打着机盖铁皮,发出“砰砰”的巨响。
“别放弃啊!继续加啊!大老板不是挺有实力的吗?才五万块钱就尿裤子啦?”
跟在他身后的几个年轻人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哄笑。
铁棍在水泥路沿上砸出一串串白印子。
戴眼镜的车主僵硬地站在宝马车旁边,捏着笔尖的手指头停在半空中。
他看看那五万一千块钱,又看看黄毛这帮人手里的铁棍和亮着的手机屏幕,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鼻梁滴在泥地里,站在原地动都不敢动一下,一个字也没敢应承。
林峰踩着清障车那踩满泥浆的迎宾踏板,拉开车门。
他站在高处,侧过头往加油站棚子底下扫了一眼,随即抬手拍了拍副驾驶的门板。
“世超,上车。”
李世超咬着后槽牙,一把拉开车门钻进副驾驶。
车门被他重重摔上,发出沉闷的震响。
林峰坐进驾驶位,右手摸到点火钥匙,用力向右拧到底。
起动机带动沉重的飞轮转动,柴油机的轰鸣声瞬间响彻整条破败的南环路。
清障车排气管喷出一团青黑色的柴油浓烟,八个宽大的深花纹轮胎碾碎半尺深的稀泥浆,车身微微一晃,平稳地开上了路面。
副驾驶座上,李世超右拳狠狠砸在身前的搪塑仪表台上。
“操!”
李世超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这绝对是赵洪波派来的人!那个王八蛋自个儿收不上车,就在外头放狗咬人!老子刚才真想一扳手给那黄毛开个瓢!”
林峰两手稳稳扶着大尺寸的方向盘,脚下踩稳油门。
气刹排气管发出“嗤——”的一声轻响。
林峰摇了摇头,食指在方向盘的真皮包裹套上轻敲了两下。
“要是在临泽老家,我非得弄死他丫的。”
林峰看着前方的后视镜,嘴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细线。
“这里是外地,人生地不熟。人家拿着手机在那儿拍着,后头车上不知道藏了多少东西,就等着你动手。你那一扳手砸下去,车收不成,人先进拘留所蹲着,还得赔医药费。”
他换上三挡,脚底油门给大。
“不跟无赖耗时间,咱们换地方继续收。”
黄色清障车沉重的车轮碾过南环路的沥青接缝,缓缓驶出废弃加油站的外围出口。
李世超侧过身子,脑袋贴在副驾驶的车窗玻璃上,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后视镜。
后视镜里,黄毛正站在泥水横流的加油站棚子前,一只脚踩在机盖上,正歪着头点烟,脸上挂着极其嚣张的狞笑。
李世超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维持着扭头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盯着后视镜里那个倒影。
两秒钟后。
李世超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吸得鼻腔里发出“嘶”的一声哨音。
他的右手一把抓住了林峰挂挡的右胳膊,嗓音一下子劈了叉,尖锐得破了音:
“卧槽!峰子!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这孙子是谁了!”
林峰侧头看了他一眼。
李世超指着后视镜的手指头抖得像筛糠,脖子涨得通红:
“这孙子……这孙子不就是之前在咱们东岗二手车店外头晃悠,在监控里找网红、给那个买自行车的女的出馊主意,造谣咱们是翻新黑店的那个黄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