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警把一张A4纸拍在李世超面前。
纸上打印着一个年轻男人的微信头像和聊天记录截图。
头像是张机车照片，聊天内容密密麻麻。
李世超低着头，眼皮都没抬。
李老板，看看这个人你认不认识。
李世超不情不愿地扫了一眼。
整个人跟被电击了似的，腰杆子一下弹直，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尖响。
就是他！
李世超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手指头戳着照片上的头像，指甲盖发白。
那天那辆公路车卖出去的时候，这小子在我店里鬼鬼祟祟待了半天！进来就东摸西看，问这问那，一分钱没花！最后跟在那对男女后面溜出去的！就是他跟人家说车才值一万！
李世超拍着大腿站起来，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我说那天怎么回事呢——那男的本来都刷完码了，高高兴兴往外搬车，怎么突然就变脸了？原来是这孙子在外面截人！
民警没接话，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同事。
同事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了东岗二手车门店的监控录像。
画面拉到那天下午一点四十七分。
一个染黄头发的瘦高男人推门进店，在门口的自行车展架前站了几秒，眼睛没看车，一直在往柜台方向瞟。
一点五十二分，黄毛走到角落的工具柜旁边，背靠着墙，掏出手机。
镜头拍到他的手机屏幕亮着，但人的视线始终盯着正在看车的那对男女。
两点十九分，男顾客刷码付完钱，和女朋友开始在门口拆车装箱。
黄毛收起手机，跟着走出大门。
两点二十一分，门外的监控拍到黄毛快步追上那对男女，站在他们车旁边，嘴在动，手指头一会儿指着店门，一会儿指着车架。
时间戳、人脸、动线，全对得上。
民警合上电脑，把照片收回文件袋。
行了，李老板，你先回去等消息。
隔壁审讯室。
许倩的眼睛已经哭肿了，鼻头红得跟冻疮似的，妆花得一塌糊涂。
女民警把同一张照片放到她面前。
认识吗？
许倩吸了一下鼻子，低头看了一眼。
整个人的反应比李世超还大。
她猛地抓住桌沿，身子往前探，眼珠子瞪得溜圆。
就是他！就是这个人！
许倩的声音又尖又碎，像踩碎了玻璃。
那天我们买完车刚要装箱走，他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拦住我老公，说这车是旧车翻新的，说商家才花了一万块收来的，骗我们五万多！
许倩说着说着，拳头攥起来砸桌面。
我就是听了他的话才觉得被坑了！才去发的帖子！要不是他，我根本不会——
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许倩自己也听出来这话不对味。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眼神慌了一下。
女民警面前摊着笔录本，笔尖悬在纸上没动，等着她。
许倩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泪又涌上来了，这回不是演的。
你们一定要抓住他……许倩的声音矮了下去，带着哭腔，是他害了我……他就是故意的……
女民警低头写字，没看她。
笔录本上的碳素笔沙沙响。
许倩说的每一个字都在纸上留了底，包括她刚才那句我就是听了他的话才去发的帖子。
这句话救不了她。
网上造谣是她自己打的字，索要五万是她自己张的嘴，寄死猪蹄的快递单上写着她的收件地址。
黄毛在中间搅了一把浑水，但水是她自己往深里趟的。
许倩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
网安大队技术室。
值班技术员把黄毛的微信号丢进后台比对系统，十几秒就弹出了结果。
实名信息：白某，男，二十六岁，外省户籍，在清河市无固定住所。
今年三月到清河之后，用过三张不同的预付费手机卡，没有固定工作登记，没有租房备案，社保记录是空的。
技术员往下翻通话记录。
白某当前使用的这张卡，在事发前七十二小时内，跟一个尾号3387的号码通了六次电话。
每次通话时间都在三到五分钟之间，时间集中在深夜十一点到凌晨一点。
技术员点开3387的号码信息，屏幕上弹出一行红字：该号码为虚拟运营商号段，未绑定实名身份，归属地显示为境外Ip转接。
线索断了。
技术员把这条信息标红，存进专案文件夹，备注了一行字：嫌疑人白某非独立行为，幕后指使者待查。
第二天上午九点。
县公安局官方账号发布案情通报。
通报挂在本地最大的几个新闻平台首页，标题加粗加红。
内容写得干脆利落，没有一句废话。
许倩，女，通过网络平台发布大量不实信息，恶意造谣诽谤经营者，敲诈勒索未遂，依法行政拘留十日。
赵海峰，男，利用实名工作手机传播他人个人隐私信息，煽动网络暴力，依法行政拘留十日，其行为已通报所在单位纪检监察部门。
参与现场滋事的三名网络主播，以寻衅滋事分别行政拘留十日至十五日，违法所得全部没收。
通报后面附了三张脱敏截图。
第一张，许倩电话里索要五万块的通话录音转文字版，关键句用黑框标出来：车我凭什么退？这五万块是赔给我的精神损失费！
第二张，李世超支付宝退款三千元的转账记录，时间戳和派出所出警记录一一对应。
第三张，许倩小红薯原帖和后续添加内容的时间线对比图，两个版本的差异用红线画得清清楚楚。
通报发出去不到半个小时，评论区就炸了。
风向掉头比翻书还快。
三天前还在底下骂黑心老板全家不得好死的账号，现在换了一张嘴。
我就说嘛，事情没那么简单。
早看出来那女的不对劲，哭得太假了。
向东岗二手车道歉，之前骂人的我收回。
许倩的小红薯账号被平台永久封禁，所有内容清空。
但她之前那篇爆款帖子的截图早就被搬运到了几十个群和论坛里，删不干净。
只不过现在截图下面配的文字变了。
经典碰瓷翻车现场，建议全文背诵。
年度最佳小丑竟是我自己系列。
“我就说现在这年头不是谁哭谁有理的。”
评论区的热度不但没降，反而比之前更高了。
只是这一回，刀子对准的人换了。
许倩和赵海峰的照片被人从各个角落扒出来，拼在一起做成了九宫格表情包。
赵海峰单位的名字、办公室电话被挂在评论区置顶。
有人翻出了许倩的大众点评账号，把她过去给餐厅打一星差评威胁商家送菜的记录全截了图。
更狠的来了。
有人查到了他们女儿上的哪家幼儿园。
幼儿园的名字和地址，被一条一条贴在本地论坛的热帖里。
底下跟着上百条回复，有的在骂，有的在笑，有的在起哄：这种人教出来的孩子能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