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刚盯上新闻里的泡水车,林丽丽这边,公司挂牌后第一笔难啃的生意也到了跟前。
天刚亮,她便赶到清河市,跟着陈经理逐层查看洛川集团的新办公楼。
上次接到咨询电话后,她对着成本单算到半夜,还是决定把这单争下来。
整栋楼共四层,施工面积两千多平方米。
陈经理停在大厅中央,用鞋尖蹭了蹭地面,干透的水泥浆已经牢牢粘在地砖上。
“这些结块,普通铲刀根本弄不下来,你们能处理吗?”
林丽丽蹲下身,从工具包里取出铲刀,在墙边挑了一小块试手,刀口只带起薄薄一层白灰。
若是继续用蛮力,水泥还没清干净,地砖先会留下划痕,到时候补都补不回来。
她收起铲刀,跟着陈经理进了电梯厅。
几块大理石上留着发黄的工业胶印,手掌摸过去十分平整,污迹却已经吃进石材细孔。
普通保洁队碰上这种活,多半只能用强酸硬洗,或者重新抛光遮痕,胶印下去了,石材原有的光泽也保不住。
林峰交代过,别人处理不了的疑难单,技术才是报价的底气,绝不能自己先把价格砍下来。
林丽丽翻开本子,记下胶印的位置和大致面积。
楼里刚装修完,甲醛味直往鼻腔里钻,她待了没多久,嗓子便开始发干。
这份工程除了开荒,还得把除醛和检测一并做完。
陈经理朝四周点了一圈。
“地面,工位和卫生间都要清出来,甲醛也得处理。”
“我们搬进来以前,这栋楼必须能正常使用,你报个实价。”
人工费和耗材费加在一起,再算上除醛检测与大理石去胶,哪一项都省不下来。
其中最耗钱的,还是水泥结块与工业胶印,报价若是撑不起施工成本,接下来只能倒贴钱干活。
她把算好的数字核对一遍,合上本子。
“整栋写字楼开荒,包括水泥结块处理,工业胶印清除和全屋除甲醛,总价五万。”
陈经理尚未开口,门口已经传来一声嗤笑。
“刚开的家政公司,张口就敢要五万?”
王大强带着业务员进了大厅,目光从林丽丽身上掠过,径直走到陈经理面前,把报价单按在桌上。
“陈经理,这个项目,宏远三万接。”
陈经理抬头看他。
“王老板,你怎么过来了?”
王大强拍了拍桌上的报价单。
“你们采购部找人问过价,我正好过来看看。”
他转身朝地面指了几处,鞋底顺势碾过那片水泥渣。
“这不就是开荒保洁吗?”
“铲水泥,擦玻璃,拖地,再做一遍除醛,三万已经不少了。”
说完这话,他重新打量起林丽丽,鼻子里又哼了一声。
“林老板,我没认错吧?”
“一个星期前,你还在别墅区给人做零工,被业主当面挑毛病。”
“现在注册了公司,挂上丽丽家政的牌子,就敢出来接整栋写字楼?”
站在他身后的业务员低头翻动报价单,始终没有插话。
王大强往前挪了半步,恰好挡住桌上的设备清单。
“宏远在临泽干了这么多年,人手和设备都摆在那里。”
“你那家公司才开几天,除了营业执照,还拿得出什么?”
“说到底,不过是个空壳公司。”
林丽丽的拇指抵住本子边沿,纸角被顶出一道折痕。
一周前,她确实还穿着洗旧的工服,低头在别墅里做保洁,业主挑出什么毛病,她都得耐着性子赔笑。
王大强当着众人的面把这段经历翻出来,摆明了要让她抬不起头。
换作从前,她多半已经乱了分寸,面对临泽最大的家政公司老板,连争辩的话都找不到。
今天她代表的是丽丽家政,这栋楼由她亲自查看,成本也由她一笔笔算过。
王大强拿她做零工的经历说事,无非是想让陈经理觉得,她报出的五万没有分量。
可价格能往下砍,最后交出来的结果做不了假。
手机就放在外套口袋里,只要拨通林峰的电话,弟弟一定会赶来替她撑住场面。
她的手在口袋边停了片刻,随后又放回本子上。
技术怎么用,价格怎么报,验收怎么定,林峰早已教得明明白白。
眼前这几句话都接不下来,她以后也担不起老板这个称呼。
林丽丽抬起头,视线落到王大强脸上。
“王老板,三万可以接,我想问你两件事。”
王大强扯了扯唇角。
“你问。”
林丽丽把笔放到检测标准旁边。
“做完以后,室内每个检测点的甲醛,你能保证降到每立方米零点零五毫克以下吗?”
她将检测流程翻给陈经理看,纸页上清楚写着封闭时间和采样要求。
“现场封闭满十二小时,再由第三方采样,出具正式报告。”
“检测不合格,项目款一分不收,这条你敢写进合同吗?”
王大强嘴边那点讥笑收了回去,手指在报价单上来回抹了两下。
“常规验收用得着降到零点零五吗?”
“数字报得低,也不能证明活干得专业。”
林丽丽没有接他的讥讽,只把笔尖点在验收数据上。
“别人的标准由别人定,丽丽家政交活,就按零点零五验收。”
“你说三万能做,那就请你说清楚,这个结果能不能做到?”
王大强捻起报价单的一角,迟迟没有给出答复。
林丽丽翻到记录大理石胶印的那一页。
“还有这些已经渗进大理石的工业胶印,你能不能无损清除?”
“施工时不能使用强酸,也不能靠抛光遮住痕迹,交活后必须保住石材原来的颜色和光泽。”
“王老板,这一条你能保证吗?”
王大强低头看向脚边的大理石。
从进门到现在,他一直忙着报低价,根本没有仔细检查现场。
这会儿他才弯下腰,用拇指在胶印上来回擦了几遍,又换了个角度查看石材表面。
“石材清洗哪有百分之百不损光泽的?”
他直起腰,抬手把问题挡了回去。
“正常开荒都要用药剂,陈经理也是懂行的人,不会提这种要求。”
林丽丽将本子翻回报价页,五万元后面的施工项目写得清清楚楚。
“三万只能做普通开荒,达不到洛川集团要求的交付结果。”
她转身面向陈经理。
“如果只求表面干净,三万确实能做。”
“我的五万包含无损去胶,全屋除醛和第三方检测,验收不合格就不收项目款。”
陈经理没有再碰桌上的低价报价单。
他走到大理石旁边,俯身检查那几片胶印,又用手指擦了两遍。
石面摸不到残胶,发黄的印迹却留在里面,靠普通清洗根本去不掉。
看完以后,他回到桌边,把那张三万元报价单按在手掌下面。
“林老板,甲醛零点零五和无损去胶,你有什么依据?”
林丽丽打开手机里提前整理好的文件夹。
“有。”
文件夹中除了检测报告,还存着施工排班与设备清单,每份资料都按日期排好。
她先调出锦绣华府几户客户的第三方甲醛检测报告,检测公司的公章与房屋点位数据都在上面。
“这几户完工以后,检测结果全部低于零点零五。”
屏幕上的报告逐页翻过,几个点位分别显示零点零四和零点零三。
随后打开的是锦绣华府业主群记录,客户验收后的转账凭证与施工前后的照片,全都对得上日期。
照片里记录了大理石胶印,水垢和霉斑的处理效果,赵美兰等几位业主也在群里发了验收反馈。
林丽丽把手机递到陈经理面前。
“这些都是已经交付的订单。”
“检测报告有编号,客户转账和群聊时间也能核对,您需要查证,随时可以联系检测公司与业主。”
陈经理接过手机,逐页查看报告,遇到检测数据便停下来复核,几份文件前后翻了两遍。
王大强站在旁边,手里的报价单被翻得越来越快,纸边已经起了毛。
“几户住宅的报告,就能证明你接得下整栋楼?”
林丽丽接回手机,将施工排班与设备清单调到屏幕上。
“所以我也带来了人员排班和设备清单。”
“报告编号可以查,检测公司与锦绣华府的客户都能联系。”
“王老板认为哪一项做不到,现在指出来就行。”
王大强盯着那份设备清单,嘴唇动了几下,最后仍没说出具体问题。
陈经理把三万元报价单推回他面前。
“价格低,不代表项目一定交给你。”
王大强一把按住退回来的报价单,椅脚被他的小腿撞得挪了半寸。
“陈经理,宏远才是临泽最大的家政公司。”
“她手里才几个人,凭什么接这种项目?”
陈经理抬手截住他后面的话,将丽丽家政的排班方案摆到桌面中央。
“凭她把人员安排,设备清单和验收标准都带来了。”
“甲醛零点零五,无损去胶,这两项你不肯写进合同,她肯。”
王大强把报价单的一角揉出毛边,半晌没有接话。
合同尚未落笔,林丽丽没有理会他的质问,只将本子翻到工期安排那一页。
陈经理转过身,目光停在她脸上。
“林老板,五万可以,这个项目交给丽丽家政。”
林丽丽把折弯的纸角抚平,本子依旧摊在桌上。
陈经理抬起一根手指。
“不过,我有个条件。”
“公司马上要搬进来,你们必须在五天内全部完工。”
“地面,胶印和甲醛,任何一项都不能耽误。”
“每延期一天罚一万,直接从项目款里扣。”
只给五天。
林丽丽低头看着排班表,脑中迅速核算现有订单与整栋楼的工作量。
普通开荒必须多人同时进场,水泥结块和地面清洁需要尽早铺开,工业胶印与除醛随后接上,最后还得空出封闭检测的时间。
只要甲方按约清场,验收前一晚便能封闭现场,次日清早安排第三方采样。
人手要重新调,设备也得连夜运过来,可这份工期仍有机会完成。
她把几组人数重新加了一遍,确认没有漏项,这才抬头点了点头。
“可以,五天完工,每延期一天罚一万,这些都能写进合同。”
她将报价单往前推了推,手指落在甲方责任那一栏。
“甲方必须按时清场,验收也要依照约定的封闭时间和检测条件执行。”
“违约金可以按天计算,但总额不能超过项目款。”
陈经理看完那几行补充条款,点头应下。
“五天后的上午八点,我带人过来验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