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过了十二来分钟。
林峰停了手,把那块擦得灰黄的抹布往工具箱上一搭,拍了拍手。
百叶窗、大理石台面、龙头死角、镜框、马桶后头,还有油烟机最里头那圈陈年积碳——刚才被挑刺的六个地方,全齐活了。
他转头看向沙发上的吴太太,下巴微微一抬:“您看看行不行?”
吴太太本来正端着架子,低头瞥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
才过去十几分钟,她心里半信半疑,踩着拖鞋走到厨房。
灶台右边那块大理石渗色,她盯了半个月了。
之前找人来看,开口就要两千八打磨费,她嫌坑人没答应。
这会儿她弯下腰,脸都快贴到台面上了。
没了。
真没了。
灯光打在石材上,透亮。
她不信邪,伸出做过美甲的手指头,拿指甲盖在原来长黄斑的地方使劲刮了两下。
滑溜溜的,一点发卡发涩的阻力都没有。
她又换了个角度,再刮,还是平整的。
冰凉的石面贴着指腹,她甚至能摸到石材本身细腻均匀的纹理,绝不是拿蜡临时盖出来的假亮。
赵美兰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吴太太撅着身子在那儿抠台面,撇了撇嘴,硬把一句嘲讽咽了回去。
她抱着胳膊,眼角却压不住那点扬眉吐气。
刚才吴太太训人的声音还扎在耳朵里,这会儿总算轮到她自己看清楚。
吴太太没吭声,直起腰转身就往卫生间走,脚步比刚才急切了不少。
卫生间里还带着潮气,灯一开,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瓷砖返出的凉意扑到脸上。
马桶背后那块瓷砖是重灾区,之前顾芬她们怎么刷都有一层灰蒙蒙的水垢。
吴太太直接打开手机手电筒照过去。
反光直晃眼,砖缝里的黑印子干干净净,墙角那些刺手的水垢结晶全没了,看着跟刚贴上去的新砖没两样。
她蹲在地上,拿手机贴着地脚线扫了一整圈,愣是没挑出半根毛病。
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脸上,她的眉头从紧拧到慢慢松开,嘴角却仍绷着,不肯太早认输。
再抬头看镜框,之前那一圈白花花的水渍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咋样啊吴太太?还得拿放大镜照照不?”
赵美兰在外面喊了一嗓子。
吴太太关了手电,还是没搭腔。
她走回客厅,路过百叶窗的时候,顺手摸了一把扇叶。
指肚上干干净净,一点灰都没沾。
扇叶薄,最容易藏灰,她这一把故意从根部抹到边沿,力道不轻,连指甲缝都检查了。
她停住脚,手指头下意识地搓了搓,终于忍不住回头看向林峰:“你……你拿什么玩意儿擦的?”
林峰正靠在玄关柜边上,随口答了句:“自己配的药水。”
他说得平淡,既没有邀功,也没打算解释配方。
那只擦过污垢的手垂在身侧,指节上还沾着没干透的水珠。
赵美兰可算逮着机会了,嗓门都大了起来:“我就说吧!我赵美兰干这行二十年,能拿自己招牌跟你瞎忽悠?”
吴太太脸上有点挂不住,一阵红一阵白的。
她这十几年请过的保洁没有二十家也有十五家,真没见过手脚这么麻利还能干得这么绝的。
她干咳了一声,眼神乱飘:“那什么……刚才那俩大姐呢?”
“楼下呢。”
林峰话不多。
吴太太摸了摸手腕上的镯子:“让她们上来吧。”
没多会儿,顾芬和孙丽红哆哆嗦嗦地进来了,眼圈还是红的,显然在楼下没少抹眼泪。
两人进门时还缩着肩,鞋底蹭过门垫,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
她们没敢往屋里多看,只等着最后的发落。
吴太太看着她俩,僵了半天,才硬邦邦地挤出一句:“行了,刚才……是我说话太冲。你们活儿干得确实差点意思,但我脾气急,话说重了,你们别往心里去。”
那句道歉说得不算软和,却已经是她能拉下脸给出的最大让步。
顾芬抬了抬头,像是没听真切,眼泪又在眼眶里打了个转。
顾芬愣住了,孙丽红低着头直吸溜鼻子。
吴太太也是个痛快人,直接掏出手机。
“滴”的一声,微信转账。
三千块,备注:开荒尾款。
接着又是一声“滴”。
一千块。
清脆的提示音在客厅里格外明显。
顾芬攥紧的手慢慢松了,孙丽红也悄悄抹了下眼角,憋了半天的那口气终于落回肚子里。
吴太太把手机屏幕冲林峰亮了亮:“尾款结了。这一千是单独给你的,你这十来分钟的手艺,值这个价。”
林峰也没推脱,掏出手机点了接收,揣回兜里。
钱付完了,吴太太的态度彻底大转弯。
她举起手机,对着锃亮的台面和百叶窗就开始拍视频,直接发进了她那个富婆姐妹群,按着语音就喊:“哎哟喂姐妹们,今天真遇到神仙保洁了!之前以为踩雷了,结果人家老板直接派了个大师傅过来,十几分钟把死角搞得跟新的一样!绝了!”
镜头里,水亮的台面随着她手腕移动闪过一层光,几处死角被她特意拉近拍得清清楚楚。
发完视频,她又切到小区业主群,把之前那条骂人的避雷贴撤回,重新发了一条:“【更正】之前误会了,丽丽家政手艺确实行,老板售后态度也好,推荐大家试试。”
赵美兰在旁边看着,心里暗爽,倒也没再得理不饶人。
顾芬和孙丽红这会儿眼睛全长在林峰身上了。
这小伙子穿着普普通通的工服,看着年纪不大,怎么就这么神呢?
她俩吭哧吭哧干了三个小时没搞定的烂摊子,人家一支烟的功夫就摆平了。
林峰没管别人怎么看,他利索地把抹布塞进工具箱,扣上锁扣,拎起来就往门外走。
“回头有啥问题,直接在微信上找客服。”
扔下这句客套话,他反手带上了门。
走廊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照着他拎着箱子的背影,不紧不慢地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拢,屋里的说话声被隔在外头。
金属门上映出他平静的脸,仿佛刚刚挣回一单生意、替两个大姐讨回体面,都不是什么值得多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