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发走顾芬和孙丽红，林丽丽回到东岗村的门店，坐在小办公桌前，翻开本子，把今天接到的单子挨个捋了一遍。
排期已经排到四天后了。
她手机震了一下，又是新客户的咨询。
锦绣华府的，问全屋开荒，五百平米，能不能后天就上门。
林丽丽看着那串数字，手指顿了一下，回复：“不好意思，这边最快安排在四天后，您看能等吗？”
那边沉默了几秒。
“那算了，我找别家。”
客户退出了对话框。
林丽丽盯着屏幕，攥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
单子太多了。
这是好事，可好到这个地步，她一个人根本接不过来。
顾芬和孙丽红刚签完合同，今天是第一单，她得看看两人到底能不能撑住。
下午四点半，锦绣华府3号楼。
顾芬和孙丽红穿着崭新的藏蓝色工服，提着工具箱站在吴太太家门口。
开门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涂着大红唇，手腕上戴着金镯子，指甲做成了带钻的法式款。
“就你们俩？”
吴太太上下打量了一眼，语气里透着股挑剔。
“对，我们是丽丽家政的。”
顾芬点头，“您放心，我们都干了好几年了。”
“好几年？”
吴太太冷笑一声，“那些家政公司的人也说自己干了好几年，结果擦个窗户都能留水印。”
她侧身让开门口。
“进来吧，你们要是干不好，别怪我不给钱。”
顾芬和孙丽红对视一眼，提着工具箱走进去。
四百平米的大平层，客厅挑高，落地窗外能看见整个小区的景观湖。
可屋里乱得不像话。
装修刚结束，地上到处是乳胶漆的白点子，窗户轨道里塞满了腻子渣，厨房的油烟机还套着塑料膜，上面糊着一层灰。
“三个小时，能搞定吗？”
吴太太抱着手臂站在玄关。
“能。”
顾芬咬了咬牙，“您先忙您的，我们干完叫您验收。”
吴太太哼了一声，转身进了主卧。
门一关，顾芬立刻蹲下身，从工具箱里掏出铲刀和抹布。
“快点干，这业主看着就不好说话。”
孙丽红也没吭声,拎起水桶往卫生间跑。
两个人开始铺开阵势干活。
顾芬跪在客厅地砖上,用铲刀一点点刮地面上的乳胶漆点。
一个白点,刮两下。
再一个白点,又刮两下。
铲刀刮在瓷砖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她顾不上擦,手上的动作不停。
孙丽红在厨房里,踩着小板凳够油烟机。
撕掉塑料膜,灰尘扑了一脸。
她闭着眼睛咳了两声,拿抹布蘸着洗洁精,一遍一遍擦那些油腻的缝隙。
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污垢,她也不管,继续擦。
窗户轨道是最麻烦的。
腻子渣嵌在轨道凹槽里,用抹布擦不掉,得用牙签一点点抠出来。
顾芬趴在地上,拿着牙签,一毫米一毫米往外挑。
挑出来的白色碎渣落在地上,她用手一把扫到簸箕里。
三个小时,两个人没停过手。
衣服湿透了,贴在后背上。
膝盖跪得发麻,站起来的时候腿都在发抖。
七点多,顾芬直起腰,把最后一块抹布扔进水桶。
“应该差不多了。”
孙丽红站在厨房门口,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汗。
“叫她验收吧。”
顾芬走到主卧门口,敲了两下门。
“吴太太,我们干完了,您看看。”
门开了。
吴太太换了身衣服,手里拿着个手电筒,身后还跟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
吴太太,直接走向客厅落地窗。
她蹲下身,打开手电筒,对准窗户轨道照了进去。
白色的光柱在轨道里扫了一圈。
“这是什么?”
她伸手指了指轨道角落。
顾芬凑过去看,那里还残留着一小撮白色的腻子渣,藏在最深处的死角。
“这……”顾芬张了张嘴,“我马上清理。”
“别急。”
吴太太站起来,走向厨房,“我还没看完呢。”
她走到油烟机前,从包里掏出一个放大镜。
放大镜贴着油烟机的边角缝隙,她眯着眼睛仔细看。
“这里还有油渍。”
孙丽红脸刷地红了。
“我擦过了……”
“擦过了还有？”
吴太太把放大镜递给身后的男人,“你看看,这缝里黑的。”
男人接过放大镜看了一眼,没说话。
吴太太冷笑一声,转身走向卫生间。
马桶后面,淋浴房的玻璃胶边缘,镜子的边框缝隙……
她拿着手电筒和放大镜,挨个检查。
每检查一个地方,脸色就难看一分。
“这叫干完了？”
吴太太站在客厅中央,声音陡然拔高。
“窗户轨道有渣,油烟机有油,卫生间镜子边上还有水垢！”
顾芬的手指攥紧了。
“吴太太,我们再补一遍……”
“补？”
吴太太打断她,“我给你们三个小时,你们就给我交这种活？”
她掏出手机,打开微信。
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
“我现在就在业主群里说,丽丽家政根本就是虚假宣传,全是托儿写的好评！”
孙丽红的眼泪啪嗒一下掉下来。
“吴太太,您别……”
“别什么？”
吴太太抬起头,眼神冰冷,“三千块钱,我一分都不给。你们爱找谁找谁去。”
她说完,转身走向门口,拉开大门。
“出去吧,别耽误我时间。”
顾芬站在原地,浑身僵硬。
孙丽红哭着收拾工具箱,手抖得连拉链都拉不上。
两个人提着箱子走出门,身后的门砰地一声关上。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起来,照着两个穿着崭新工服、满脸狼狈的女人。
顾芬掏出手机,手指颤抖着拨通林丽丽的号码。
“丽丽……出事了。”
林丽丽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门店里整理下周的排期表。
听完顾芬哭着说的经过,她手里的笔掉在了桌上。
“你们先回来,我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她抓起外套冲出门。
路过水果店,她停下来,买了一篮子进口车厘子和两盒包装精美的点心。
花了三百多。
拎着果篮,她打车赶到锦绣华府。
电梯里,她看着玻璃门上自己的倒影。
头发有点乱,额头上冒着汗。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理了理衣领。
电梯门开,她走到3号楼1802室门口,按响门铃。
门开了一条缝。
吴太太看见她,眼神更冷了。
“你就是那个丽丽家政的老板？”
“对,我是林丽丽。”
林丽丽把果篮往前递,“吴太太,今天的事是我们的问题,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心意？”
吴太太看了一眼果篮,冷笑,“你觉得一篮子破水果就能把事情摆平？”
“不是这个意思。”
林丽丽咬了咬嘴唇,“您要是不满意,我可以安排最好的师傅再给您做一遍,免费的。”
“免费？”
吴太太推开门,走到走廊里,“你知道我今天浪费了多少时间吗？”
她指着林丽丽的鼻子。
“三个小时,我在家等着验收,结果你们给我交这种垃圾活！”
“窗户轨道有渣,油烟机有油,卫生间镜子全是水垢！”
“你们这种公司,就是靠水军刷好评骗钱的！”
林丽丽的脸涨得通红。
“吴太太,您消消气……”
“消气？”
吴太太的声音更大了,“我现在就去业主群发避雷帖,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们丽丽家政是什么货色！”
她说完,一把推开林丽丽手里的果篮。
果篮掉在地上,车厘子滚了一地。
“滚,别让我再看见你！”
林丽丽蹲下身,想去捡那些水果。
手刚碰到一颗车厘子,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跪在走廊的地砖上,一颗一颗把车厘子捡回篮子里。
有几颗已经摔烂了,汁水染红了地面。
吴太太站在门口,冷眼看着她。
“还不走？”
林丽丽站起来,提着果篮,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她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手抖得厉害。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是业主群的消息提示。
点开一看,吴太太已经发了一条长文。
“强烈避雷丽丽家政！虚假宣传！三千块钱干的活连学徒工都不如！窗户轨道不干净,油烟机缝隙有油渍,卫生间镜子全是水垢！态度还特别恶劣,老板上门就知道送水果装可怜！姐妹们千万别被骗了！”
下面已经有人开始回复。
“啊？我还准备约她们呢。”
“还好没下单。”
“赵姐不是说她们特别好吗？”
林丽丽盯着那些消息,手指发白。
刚刚建立起来的口碑,眼看就要崩了。
她站在小区门口,拿着手机,拨通了林峰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了。
“峰弟……”
她的声音哽咽,说不下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姐,怎么了？”
林丽丽深吸一口气,把刚才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说完,她闭上眼睛。
“我现在该怎么办？”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林峰的声音传过来,很平静。
“地址发我,我现在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