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压下来，东岗二手翻新清洗工作室的铁大门从里面重重挂上锁排。
院子外头那堆没洗的废件依旧散发着刺鼻的机油味，和夏夜的闷热混在一起，熏得路过的野狗都绕道走。
但二楼起居室外头的小阳台上，却是另一番光景。
李世超从他那辆新提的二手小平板车上跳下来，手里拎着两个往下滴血水的黑塑料袋，往案板上一顿。
打开一看，是两大扇带着肥膘的羊排。
紧接着他又搬上来三箱夺命大乌苏，外加一大兜子蒜瓣、青椒和孜然。
“镇口老赵家现杀的羊，我抢的最后两扇。”
李世超一边喘气一边挽袖子，“人家问我家里办事啊买这么多，我说不是办事，是救命。救一个被三元催化器抽干了阳气的老男人。”
方晓慧端着个不锈钢大盆从厨房出来，翻了个白眼。
“就你长了嘴。赶紧洗肉去，你那嘴能把羊肉说熟了？”
林峰坐在客厅的折叠椅上，刚洗完澡，换了件干净的老头衫。
他没搭茬，手里端着一碗加了四勺白糖的浓稠燕麦粥，正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咽。
整整七天，一千三百个件。
那玩意儿的孔道堵得跟水泥浇的一样。
他硬生生靠着异能，一个一个剥离积碳和硫化物。
现在他感觉自己的胃就像个漏风的无底洞，血糖低得手腕都在发虚。
那碗甜得发苦的燕麦粥灌下去，才勉强压住了一点头晕。
李世超在阳台上支起从饭店借来的长条烤架，木炭点燃，火星子劈啪作响。
楼下院子里传来汽车引擎熄火的声音。
没两分钟，楼梯上响起脚步声。
林勇在前，陈小燕在后，两人刚从单位和学校下班，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哟，这还没上楼呢，孜然味先跑出来了！”
陈小燕把包往沙发上一扔，熟门熟路地凑到阳台边，“小峰，今晚这局够硬的啊。这羊排，搁饭店起码得大几百。”
李世超拿着刷子往肉上抹油，头也不抬：“大嫂，今晚林总买单。咱不谈钱，谈这七天的革命友谊。”
林勇没理会阳台上的热闹。
他径直走到林峰跟前，拉了把椅子坐下，领带已经被扯松了。
“活儿到底干得怎么样？”
林勇盯着林峰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体制内惯有的严谨和审视。
这七天他虽然没天天长在清洗站，但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七十八万的合同，三倍违约金。
张伟那帮人摆明了是做局坑人。
他怕林峰年轻气盛，为了争一口气，最后把老头子留下的这点家底全赔进去。
林峰放下空碗，从裤兜里掏出手机，解开锁，点开相册里的一个加密文件夹。
“哥，你自己看。”
手机递了过去。
林勇接过手机，大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半秒，才点开第一段视频。
屏幕里，强光手电的光柱打进三元催化器的蜂窝孔道。
没有黑胶，没有积碳，光线直通到底，透亮得像刚从生产线上拿下来的新件。
上面还贴着清晰的编号：V-1300。
林勇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又划到下一个视频。
液压阀拆解，阀芯在轨道里滑动，毫无卡顿，金属表面干干净净。
划拉。
划拉。
划拉。
抽检的几十个视频，每一个都录得清清楚楚，编号、细节、全方位展示。
起居室里安静下来。
连阳台上烤肉的李世超都放轻了翻面的动作。
陈小燕也不说话了，站在林勇身后，探着脖子看屏幕，嘴巴越张越大。
足足看了十分钟。
林勇把手机屏幕按灭，反扣在桌面上。
他抬起头，深深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弟弟。
那张脸因为连日熬夜显得有些削瘦，眼底带着血丝，但眼神里没有半点飘忽和慌乱。
踏实，稳重，像一块砸在地里的铁。
林勇突然抬起手，重重拍在林峰的肩膀上。
“好小子。真有你的。”
就这一句话，林勇这几天紧缩的眉头，彻底平了。
“我的老天爷啊！”
陈小燕一拍大腿，声音猛地拔高，“一千三百个！全洗出来了？那……那七十八万，岂不是板上钉钉了？”
她一把抓起桌上还没开的啤酒，用起子撬开，倒了满满一杯。
“来来来！今晚这第一杯，我必须敬咱家林大老板！七十八万啊！小峰，你这手艺绝了！以后谁敢在县城看不起你，嫂子第一个拿啤酒瓶子削他！”
李世超在外面接腔：“大嫂，你削人的时候带上我，我负责递瓶子。”
气氛瞬间炸开。
林丽丽端着一盆洗好的生菜卷从厨房出来，听见七十八万的准信儿，眼圈先红了。
她赶紧别过脸，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把生菜摆到桌上。
“行了，先吃饭。小峰这几天饿坏了。”
羊排烤得滋滋冒油，外皮焦黄，裹着辣椒面和孜然。
李世超拿刀顺着骨缝切开，刚端上桌，林峰也不客气，直接上手抓起一块最大的，张嘴就撕。
高温烘烤出来的动物油脂顺着喉咙咽下去，那种最原始的蛋白质补充感，终于让林峰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一点。
他吃得极快，连骨头上的筋膜都啃得干干净净。
没一会儿，面前的盘子里就堆了五六根骨头。
桌上没人笑话他吃相难看，大伙都知道这活儿有多熬人。
周磊坐在最边上，推了推眼镜，端起半杯啤酒敬林峰。
“小峰，姐夫嘴笨。这事干得漂亮。以后只要是用车的地方，你一句话，我跑长途回来只要有空，绝对给你当免费司机。装货卸货，我包了。”
林峰咽下嘴里的肉，端起一次性水杯，里面装的是凉白开，跟周磊碰了一下。
“姐夫，这话我记下了。以后做大了，物流这块少不了你帮忙。”
他放下杯子，拿纸巾擦了擦手上的油，环视了一圈桌上的人。
“今天算是自己人关起门来的庆功宴。活儿干完了，但钱还没到手。等十八号验收过关，七十八万打进卡里，咱们再正经去市里吃一顿好的。”
林峰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
“这七天，没你们帮我顶着外围的活儿，我一个人绝对干不完。等款到了，李世超、晓慧嫂子，还有我姐、姐夫。该发工资发工资，该给奖金给奖金。咱们一码归一码。”
方晓慧正啃着烤大蒜，听见这话，刚想开口客气两句，林勇先用手指敲了敲桌子。
“小峰说得对。”
林勇端着酒杯，脸色严肃下来。
“亲兄弟，明算账。小峰现在是在做买卖，不是小孩过家家。你们出了力，他就得给钱。规矩立在前面，以后再有大活儿，大伙儿干着心里也踏实。谁也别推辞，推辞就是断他以后的路。”
林勇这番话定下了调子。
作为家里的大哥，他的话分量最重。
陈小燕在旁边连连点头：“大哥说得在理。咱们小峰现在是干大事的人了，按规矩走最好。”
李世超嘿嘿一笑，举起啤酒瓶。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等发了奖金，我就去镇上把那套看中好久的钓鱼竿盘下来。”
酒过三巡，羊排下去了一大半。
林峰的饥饿感终于退了下去，胃里暖烘烘的，透支的体力开始缓慢回升。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李世超。
“接下来几天，全员放假。”
李世超一愣：“放假？那院子里那些没洗的件咋办？”
“原封不动堆着。”
林峰手指交叉，放在肚子上，“棚子锁死，钥匙我拿着。从明天开始，前院该怎么臭就怎么臭。李世超，你白天照常卖你的二手自行车，只要有外人探头探脑，你就装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李世超脑子转得极快，马上明白了。
“空城计？你这是要让张伟那鳖孙继续做美梦呢？”
“对。”
林峰点点头。
“合同是十八号到期。张伟现在肯定以为我死定了。如果我提前大张旗鼓地洗完了，他反而有时间去想别的阴招找借口不给钱。所以这五天，我们要比之前更像个烂摊子。让他以为我彻底摆烂了，等到了十八号那天，我再把这口大锅，结结实实地扣他头上。”
方晓慧听得直撇嘴：“这小子也太坏了。张伟要是知道你早干完了，估计得气出脑血栓。”
林勇在旁边听着，没反对，反而赞同地点了点头。
“商场如战场。防人之心不可无，你这么做是对的。十八号验收那天，我请半天假过来盯着。”
“不用。”
林峰看着林勇，“哥，你身份敏感，别掺和这种扯皮的事。我手里有全套的视频证据，监控也全天开着。白纸黑字的合同，加上这几天的记录，他验收翻不出水花来。”
林峰的语气很平淡，但里面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笃定。
林勇看着现在的弟弟，心里那种“孩子长大了”的念头越来越清晰。
他没再坚持，只说了一句：“有事随时打电话。”
夜深了。
三箱啤酒喝空了两箱。
林丽丽和陈小燕帮着收拾了桌子。
周磊明天还要早起去货运站报到，林勇夫妻也得回去休息。
很快，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李世超和方晓慧也回了自己屋。
林峰独自坐在阳台上，夜风吹过，带着点初夏的燥热。
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
微信上，张伟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昨晚。
“峰子，撑得住不？有啥困难跟我说。[竖大拇指]”
林峰看着这条假惺惺的消息，冷笑一声，叫住正要进屋的李世超。
“超子，明早你抽空去趟工商局，把咱们的营业执照办下来，加急。”
“怎么突然急着办这个？”
林峰目光微沉：“张伟阴得很。十八号交差时，绝不能让他逮住咱们无证经营的小辫子去举报，得留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