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站在院子中间，两只手背在身后，口罩底下的嘴角快咧到耳根子了。
废料山没怎么见少。
大门外头那堆黑乎乎的三元催化器和液压阀，还跟前几天一样，摞得歪歪斜斜。
日头一晒，酸臭味直往嗓子眼儿里钻。
院子里地上的黑水也没干透，蓝色塑料桶歪在墙根底下，桶壁上的油泥结了壳。
他把目光从废料堆上收回来，落在林峰几个人身上。
林峰窝在台阶上，半个凉馒头攥在手里，眼窝塌着，脸上灰一道黑一道。
李世超蹲在周转架边上，右手腕缠着纱布，黄不拉几的油渍洇了一片。
方晓慧在水枪那头低着脑袋，手背上的创可贴贴得歪歪扭扭。
林丽丽从棚子方向拎着空桶出来，纱布一直裹到小臂，走路的时候右手还甩了两下，像是使不上劲。
张伟把这些全收进眼底。
他摇了摇头，拿手扇了扇鼻子前的味儿，叹了口气。
“林峰啊，你说你这是何苦呢？”
“这活儿伤不伤身体，你自己心里没数？”
“你看看你们几个，一个个手都包成这样了。”
话里带着关切，语气里头全是幸灾乐祸。
李世超等的就是这句。
他猛地把手里的铁刷子往地上一摔。
刷子弹了一下，哐啷滚出去老远。
李世超从地上站起来，手指直愣愣戳向张伟，嗓门一下炸开。
“张伟，你他娘的还有脸问！”
“你自己心里不清楚？”
“这批货是正常积碳吗？啊？！”
“蜂窝芯里灌的那是啥玩意儿？502还是工业废胶？你当老子眼瞎看不出来？”
他越说越来劲，跨前两步，纱布缠着的手在空中比划，唾沫星子乱飞。
“老子干维修清洗这么多年，啥样的积碳没见过？”
“正常的积碳，拿草酸泡一泡，高压水冲一冲，再硬也能出来。”
“你那玩意儿呢？”
“水都灌不进去！”
“粘得比焊上去的还结实！”
“你这不叫清洗，你这是让人拿命去磕！”
李世超抬起缠着纱布的手腕，往张伟面前一怼。
“你瞅瞅！”
“你瞅瞅这个！”
“干了五天，手都秃噜皮了！”
“你要么现在加钱，要么把这破单子撤了，该退的退，该赔的赔，咱好说好散！”
方晓慧在后头配合着低下头，拿手背擦了下眼角。
那只贴着创可贴的手，也跟着抖了两下。
林丽丽把空桶往地上一撂，转过身去不看张伟，肩膀垮着，一副心力交瘁的模样。
张伟从头到尾一声没吭。
他就那么看着李世超蹦跶。
等李世超骂得差不多了，喘着粗气瞪着他，张伟才慢悠悠地抬起手，拍了拍胳膊底下夹着的公文包。
“哥，你先消消气。”
他拉开公文包拉链，抽出一份折了两道的A4纸。
展开。
啪地拍在院子中间那张折叠桌上。
合同复印件。
每一页的右下角，都有林峰的签字和红手印。
张伟拿食指点了点最后一页那行加粗的条款，歪着脑袋看向李世超。
“白纸黑字，手印按得清清楚楚。”
“一千三百件，十二天交货，验收不合格按总价三倍赔偿。”
“这上头写得明明白白，不是我编的。”
他把手缩回去，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抱在胸前。
“嫌难干？”
“行啊。”
“现在就把二百三十四万违约金拿出来，咱当场销账。”
“省得后头七天大伙都遭罪，你说是不是？”
李世超张了张嘴。
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他没继续往下骂。
再骂就过了。
李世超重重哼了一声，弯腰把地上的铁刷子捡起来，转身走回周转架旁边。
一屁股蹲下去，闷头不吭声了。
张伟把合同复印件从桌上拿起来，重新折好塞进公文包。
拉链拉得嘎吱响。
他转向林峰。
“行了，林峰，闲话不扯了。”
“五天了，总共洗出来多少？”
“拿出来，我替刘总先验一眼。”
台阶上，林峰把手里最后一口凉馒头塞进嘴里。
嚼得很慢。
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动作带着那种使了一天力气之后的迟钝，背微微弓着。
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林峰没看张伟，径直往院子西北角那个半敞开的矮棚子走。
脚步拖着。
鞋底蹭过地面的水渍，发出沙沙的声响。
张伟跟在后头，步子轻快。
矮棚子靠着西墙根儿搭着，石棉瓦顶，三面围了彩钢板，正面敞着半截口。
地上铺了两块旧木板。
木板上盖着一大张黑雨布，皱巴巴的，边角沾满了油污和水渍。
林峰站定，回头看了张伟一眼。
那一眼里头有疲惫，有不甘，还有一股压着火的窝囊劲儿。
张伟看得更舒坦了。
林峰弯下腰，两只手攥住雨布的边角。
哗啦一下。
雨布被掀开。
底下码了大半地的三元催化器和液压阀。
零件不算整齐，歪歪扭扭挤在一起。
外壳洗掉了浮土，金属颜色露出来了一部分，但还带着没清理干净的灰迹和水痕。
一百个。
这些是李世超昨晚挑出来的。
品相中等偏下，有几个外壁上还特意抹了层薄泥。
不上不下的成色，刚好够看，又不至于让张伟起疑。
至于后院那间上了新锁的储物棚，从张伟进门到现在，谁都没往那边多看一眼。
张伟扫了一眼地上的数量，嘴角在口罩底下又往上翘了翘。
一百个。
五天才干出一百个。
合同一千三百件，十二天。
剩七天，还有一千二。
他在心里把账算了一遍。
数字越算越舒坦，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透着畅快劲儿。
稳了。
彻底稳了。
就算林峰后头七天不吃不睡不歇气地干，这个量也追不回来。
张伟蹲下身子，从裤兜里掏出一只强光手电筒。
啪。
手电亮了。
他拿起最前面一个三元催化器，把手电筒怼在一头，光柱打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