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安静下来。
刘建国脸上的笑薄了。
张伟咽了口唾沫。
林峰没急着开口。
他看了眼门口那堆垃圾,又看了看地上被踩脏的合同,最后视线落到包工头和几个小工身上。
“私下谈也行。”
包工头松了口气。
刘建国的脸色也缓了缓。
林峰接着说:“刚才他们让我十分钟内,用手把这里清干净。”
林峰看向郑建平。
“我的要求不高。”
“刚才谁让我用手清,现在就让谁用手清。”
他抬手指了指包工头、几个小工、张伟,又停在刚骑电瓶车赶来的赵德海身上。
“还有赵支书。”
赵德海刚把电瓶车停好,脚差点踩空。
他原本想装成刚从别处回来。
电瓶车篮子里还放着两份村民登记表,帽子也戴上了。
结果林峰一句话,直接把他拽到场子中央。
赵德海挤出笑。
“郑书记,史片长,我刚从三组回来,听说这边有点情况……”
刘婶指着他骂:“赵德海,你十分钟前还站这儿指着林峰鼻子,让他十分钟清完!”
“现在说刚从三组回来?”
赵德海脸色阴沉。
“刘桂兰,你别乱血口喷人!”
刘婶举起手机。
“是不是血口喷人,放出来就知道。”
赵德海彻底没话了。
史文光脸沉下来,走到他面前。
“赵德海,你刚才在现场?”
“我……”
“你限当事人十分钟清理别人倾倒的垃圾?”
“光哥,我也是为了村里环境……”
“少喊我光哥!”
史文光指着他的鼻子骂。
“村里环境靠欺负老实人维护?”
“两辆渣土车往人家门口倒垃圾,你不拦车,不查人,不报警,反过来逼受害人清垃圾。”
“你这个支书当得挺会省事,谁被欺负谁负责,是吧?”
赵德海额头汗往下滚。
“我当时没弄清情况。”
“没弄清你就下最后通牒?”
“没弄清你就拿镇里吓唬群众?”
“镇里是你家开的?”
赵德海嘴唇动了动,没敢再顶。
郑建平没有多看他,只问林峰。
“你刚才说,让他们用手清?”
“对。”
林峰顿了顿。
“不用工具。”
“刚才他们怎么要求我的,我就怎么要求他们。”
“清完,今天这事我可以先不追究私下部分。”
“至于违法倾倒,该怎么查,是镇里和执法部门的事。”
郑建平看了他几秒,点头。
“可以。”
他转向史文光。
“按林峰说的办。”
“参与倒垃圾、逼签合同、动手的人,先把现场清出来。”
“用手清。”
包工头急了。
“郑书记,这么多垃圾,用手咋清啊?里面还有玻璃碴子!”
李文全冷笑。
“刚才你让林峰清的时候,玻璃碴子不扎手?”
几个小工也慌了。
“我们就是打工的,老板让干啥干啥。”
林峰看向其中一个小工。
“刚才让你踹人的,也是老板?”
那小工低下头。
张伟更不干。
“凭啥让我清?我又没倒垃圾!”
史文光冷冷地盯着他。
张伟闭嘴了。
赵德海站在原地,半天没挪步。
让他一个村支书,当着这么多人用手扒垃圾,比罚款还难受。
可郑建平在,史文光在,执法队在,摄像头也对着。
他硬顶不起。
赵德海脸皮抽了抽,弯腰捡起一块碎砖,扔到旁边。
包工头和几个小工见他都动了,只能硬着头皮上手。
张伟磨蹭半天,被李文全盯了一眼,也蹲下去捡。
刚才还耀武扬威的一帮人,现在蹲在臭垃圾前,手指捏着塑料袋、碎砖块、烂菜叶,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刘建国也明白。
他看着张伟蹲在垃圾堆边,包工头被人围着拍,脸上的和气一点点收干净。
他能低头,是为了把损失压下去。
可郑建平这态度,分明不是让他花点钱了事。
刘建国走近两步,压低声音。
“郑书记,差不多就行了吧?”
“都是临泽本地人,抬头不见低头见。”
“真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郑建平看着现场登记表。
“刘总这话,我没听懂。”
“违法倾倒垃圾,堵塞经营场所,逼签低价合同,还发生殴打。”
“闹大的不是我,是你的人。”
刘建国脸上的笑彻底淡了。
“郑书记,生意场上有点磕碰正常。”
“林峰这个废品站本来也不规范。”
“环保、消防、用地,真查起来,未必干净。”
林勇走了过来,站到林峰旁边。
李文全也收起笑。
史文光看向刘建国,脸色难看。
“刘总,你这是在威胁谁?”
刘建国没看他,只看郑建平。
“我不敢威胁领导。”
“我是讲事实。”
“不能因为今天有点误会,就把所有责任都往我这边扣。”
“林峰开这个清洗工作室,污水怎么排?废旧家电怎么存?有没有备案?有没有环评?”
“这些都该查吧?”
他说完,偏头看了身边的王副局长一眼。
王副局长夹着公文包,往前走了两步。
“郑书记,我插一句。”
郑建平看向他。
“你说。”
王副局长指着废品站门口那片狼藉。
“从环保角度看,现场问题很严重。”
“建筑垃圾、生活垃圾混杂,污水沟也没看到规范收集设施。”
“这个清洗工作室,经营内容涉及旧家电、旧皮具、鞋类清洗翻新。”
“是否存在含油污水、化学清洗剂外排,必须查。”
刘建国站在旁边没说话。
张伟蹲在垃圾堆边,手上动作停了,腰也直了点。
王副局长继续往院里看。
院子里分了待处理区、清洗翻新区、成品暂存区、报废区,木牌挂得歪歪扭扭。
在想找茬的人眼里,广告牌都能变成问题。
王副局长抬手一指。
“院内堆放大量废旧物品,门口又有混合垃圾污染。”
“现在不能只盯着谁倒的,更要看污染源头在哪。”
“林峰作为场地经营者,至少存在管理不到位的问题。”
刘婶忍不住道:“王局长,垃圾是他们刚倒的!我们这么多人看着呢!”
王副局长皱眉。
“群众不要干扰执法。”
刘婶还想说,林峰抬手拦了一下。
他看向王副局长。
“王局长要查,可以。”
“请先出示执法证件,说明检查依据,现场形成书面记录。”
“另外,两辆违法倾倒的车就在那边,司机、车牌、视频、证人都在。”
“环保执法是不是也该同步调查倾倒方?”
王副局长看了他一眼。
“你是负责人?”
“我是。”
“营业执照、相关备案、污水处理记录、清洗剂使用台账,拿出来。”
林峰说:“我这里主要做二手物品表面清洁和翻新,不使用强酸强碱,也没有工业排放。”
“院里没有生产线。”
王副局长打断他。
“有没有问题,不是你一句话说了算。”
“我们要现场检查。”
林勇开口:“王局,检查可以。”
“请依法出示执法证件,说明依据,形成笔录。”
“今天现场违法倾倒的主体也在,环保执法不能只查被堵门的一方。”
王副局长看了林勇一眼。
“你是谁?”
“我是他哥。”
“那你更应该避嫌。”
“亲属不要干预执法。”
林勇脸沉了沉。
郑建平开口。
“王副局长,现场倾倒垃圾的车在那边,你不先查车,先查受害人?”
王副局长推了推眼镜。
“郑书记,我理解您的立场。”
“但环保执法讲证据,也讲现场状态。”
“现在污染事实摆在这里,林峰的工作室又缺少规范手续,我有权采取措施,防止污染扩大。”
史文光火气上来了。
“污染扩大?”
“垃圾是他们倒的,人也在这儿,你不查他们?”
王副局长没理他,直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空白文书。
“根据现场情况,我建议对东岗二手翻新清洗工作室进行临时查封。”
“待环保手续、污染源排查、废弃物处置情况核实后,再决定是否允许继续经营。”
张伟低着头,肩膀松了些。
刘建国把烟盒掏出来,没有点,只在手里转了半圈。
林峰看着王副局长手里的文书,又看了眼自家院门上那块“东岗二手翻新清洗工作室”的牌子。
这封条一贴,工作室就停了。
曹国庆的包包生意会受影响,李文全的货也进不来。
更麻烦的是,刘建国会把“林峰这里不干净”的话传遍东岗村。
前世那套路数,又绕回来了。
林峰往前站了一步。
“王局长,你要贴封条,可以。”
“先把执法证、法律依据、现场笔录、查封决定文书拿出来。”
“空白文书现场补,封的是我的店,还是封你自己的程序?”
王副局长脸色一沉。
“你在教我执法?”
林峰看着他。
“我是在要求依法执法。”
“如果违法倾倒方不查,受害人先封,我会申请复议,也会把现场录音录像一并提交。”
王副局长冷笑一声。
“年轻人,别拿手机录像吓唬执法机关。”
他抬手指向院门。
“执法队,先贴封条。”
“慢着!”
就在这时,一个人从人群中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