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推开院门,头一件事不是开院落的灯。
他摸黑站在门口,听了十几秒。
院子里没动静。
他把手机电筒打开,先往成品暂存区走。
篷布盖着的那批皮包还在。
绳扣的打法跟他走之前一模一样。
林峰系扣有个习惯,最后一圈绳头朝左压,这是他自己的记号,外人不知道。
包没动过。
他快步走到靠墙的铁皮柜前,掏钥匙开锁。
柜门拉开,红布裹着的木盒还在最里面,位置没偏。
林峰把木盒抽出来,掀开看了一眼。
砚台安安静静躺着。
“文衡山”三个字的铭文,在手机灯光下泛着沉稳的光。
东西都在。
林峰把柜子重新锁好,回到院门口蹲下来。
六七个烟头,都踩得很扁,牌子是红塔山。
烟头扎堆在门缝右侧的砖渣上,间距很近。
人站在原地没怎么挪位置。
就是盯着门缝往里瞅。
这几根烟抽下来,少说也蹲了二十分钟。
林峰把烟头用塑料袋装起来,扔进垃圾桶,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院子的铁皮门是他爸在世时焊的,缝隙大。
白天往里看,能看见大半个院子的布局。
晚上看不清细节,可只要院里一开灯,里面有什么设备、堆了多少货,外面都能看个大概。
他没开灯。
林峰摸黑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墙头没有攀爬痕迹。
西边报废区的铁丝网也没被剪断。
对方只是踩点,还没动手。
林峰回屋,反锁门,靠在床头想了一会儿。
广场上那三个精神小伙,口误里带出了“废品”两个字。
门口这些烟头,蹲守的时间点又正好跟他去广场的时间重合。
如果是张伟安排的人,说明这人已经不满足于旁敲侧击了。
不管是谁,这院子不能再裸着。
他翻出手机,给李文全发了条消息。
“文全哥,你认不认识装监控的人?”
九点多了,李文全回得倒快:“认识啊,咋了?要装摄像头?”
“嗯,院子加门外,全覆盖,明天能来不?”
“我给你问问,这人技术不错,之前我店里那套就是他弄的。”
过了两分钟,李文全又发了条语音过来。
“搞定了,明天早上八点到你那儿。海康威视的设备,六个头够不够?”
“够了。”
“行。”
李文全顿了顿,又打了行字过来。
“对了,那个砚台洗得怎么样了?”
林峰回了三个字:“洗好了。”
那头半天没动静。
过了几秒,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
“真洗好了?没伤着吧?”
“放心,明天你来看。”
“得嘞。”
林峰把手机充上电,躺下来闭眼。
广场那事不算事,三个小混混成不了气候。
麻烦的是背后递话的人。
但防归防,钱还是要挣。
想着想着,他睡着了。
——
第二天早上七点,林峰就起了。
熬了锅小米粥,切了半斤酱牛肉,吃完把院子简单收拾了一遍。
八点刚过,一辆面包车停在门口。
下来个三十出头的短平头男人,后座拉了两箱设备。
“林老板是吧?文全介绍来的,我姓孙。”
“孙师傅,辛苦了,进来看看。”
孙师傅进院子转了一圈。
他抬头看四角和棚子,又出门看外面的墙面和电线杆,三分钟不到就出了方案。
“院里四个角各一个,大门口左右各一个,一共六个。三百万像素,红外夜视,手机随时能看回放。”
“夜里拍得清人脸不?”
“二十米内没问题,穿什么颜色衣服都看得清。”
“行,就这么装。”
孙师傅干活利索。
打孔、走线、固定支架,一套活下来连烟都没抽一根。
林峰在旁边递工具、扶梯子,不到两个小时,六个摄像头全部装完。
院子里四个,分守四角。
大门外两个,一左一右,拍摄范围交叉覆盖。
门口五米外的马路,也在画面里。
孙师傅帮林峰把手机App调好,现场演示了一遍回放和报警推送功能。
“有人翻墙,或者在门口停留超过三十秒,手机自动弹通知。”
林峰盯着屏幕看了看。
六个画面都很清楚。
门口那片砖渣地,被拍得明明白白。
昨晚要是有这东西,蹲点的人长什么样,早就留下来了。
“多少钱?”
“文全介绍的,不多收你。设备加安装,一共一千六。”
林峰没还价,直接转账。
孙师傅走后,林峰把六个机位又挨个检查了一遍。
没有死角。
以后谁再来踩点,大门口多站两秒,都得把脸留下。
九点出头,院门外传来摩托车的突突声。
李文全的本田弯梁停在门口。
人还没下车,他就冲着院子喊了一嗓子:“哟,上摄像头了?阔气啊!”
林峰开门让他进来。
李文全抬头扫了一圈摄像头,点了点头。
“行啊,这下踏实了。你这院子里好东西越来越多,早该装。”
“不装不行了。”
林峰没细说昨晚的事,只说了句:“多个心眼儿。”
李文全也没追问。
他今天来的目的很明确。
“砚台呢?拿出来让我瞅瞅?”
林峰转身去开铁皮柜的锁。
他从最里面取出红布包裹的木盒,双手端着,放到平时翻新洗衣机的那张铁桌上。
“你自己打开。”
李文全搓了搓手,把木盒盖子掀开。
红布一层层揭掉的时候,他脸上还带着笑。
手指头拈着布角往两边拨,嘴里还哼着小调。
等最后一层布翻开,砚台露出全貌,他的手停住了。
嘴巴也闭上了。
之前那方砚台,是什么样来着?
厚厚一层黑灰色的壳子糊在上面。
死墨混着油垢结成硬痂,连石头本身是什么颜色都看不出来。
砚池里填满了黑褐色的硬块。
边缘的雕工轮廓全被埋住。
整方砚台黑沉沉的,拿到古玩摊上,多半也没人愿意多看第二眼。
而现在摆在眼前的这一方,完全变了样。
石色偏紫,沉稳温润。
砚池深处打磨得极其细腻,能看到石头本身的纹理。
边缘的浮雕线条圆润舒展,刀工古拙有力。
砚台背面,“文衡山”三个字的铭文清清楚楚。
旁边那枚小篆印章,也干干净净。
整方砚台没有刺眼的新光。
老石头该有的包浆还在。
细微的使用痕迹和岁月留下的小划痕,也都原封未动。
只有那些不属于石头本身的脏东西,全没了。
李文全盯着砚台看了足足有十秒。
他抬起头,脸上的笑已经没了。
“林峰。”
“嗯。”
李文全伸手指着砚台。
手指快碰到边缘时,又收了回来。
“你小子不会给我掉包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