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打出来时,刘海斌手上的动作比刚才慢多了。
销售小伙坐在电脑前,按照李世超的要求,在备注栏里敲字,嘴里还小声念叨着:
“买方已知车辆存在严重水淹痕迹,水位疑似到达仪表盘下方,属于半泡车,后续使用风险由买方自行承担……”
小伙打完,抬头看刘海斌。
“斌哥,你看这么写行不?”
刘海斌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字都打上去了,还废什么话。”
李世超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伸手指着说:“哎,等会儿,再添一句:卖方保证这车没出过大事故,没火烧过,发动机和变速箱能正常打火上路。”
刘海斌瞥了他一眼:“行啊,懂的还挺多。”
“那有啥办法,”李世超撇撇嘴,“家里两张嘴等着吃饭呢,这防坑的本事,都是硬生生从奶粉钱里抠出来的。”
林峰坐在旁边,翻看车辆手续。
登记证,行驶证,保险单,身份证复印件。
十九年上牌,公里数六万三。
女士一手这个说法不一定假,但半泡车也是真。
二手车市场就这样,一半靠车况,一半靠嘴。
嘴能把水淹说成“南方潮气大”,也能把调表说成“原车主不爱开”。
林峰前世吃过太多亏。
张伟那种人教给他的,不是怎么识人,是别把“熟”当成安全。
熟人坑起来,刀口更准。
刘海斌把笔递给他:“字签了吧。”
林峰没急着接笔:“表哥,过户今天能弄完不?”
“能,边上就有代办的。身份证带没?”
“带着呢。”
“钱是一把付清?”
林峰点头:“对,十万全款,不搞分期。”
刘海斌愣了下。
刚才林峰还说手里紧,想便宜点代步。
现在十万全款拿出来,眼都不眨。
他才反应过来,这小子不是没钱。
是会装。
李世超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插嘴道:“斌哥,亲戚是亲戚,这分期的利息咱就别惦记了啊。十万现金一把过,今天直接打你卡上,兄弟够意思吧?”
刘海斌深深看了一眼林峰:“可以啊小峰,现在混得挺明白啊。”
林峰低头签下名字:“勉强混口饭吃。”
李世超立马接话:“可不,混的都是开大奔的饭。”
林峰把合同推回去,瞪了他一眼:“行了你,少扯两句。”
过户流程不复杂。
市场里常年有人办,交材料,验车,拍照,排队。
刘海斌全程跟着,脸上没了刚见面那股亲热。
倒也没翻脸。
做二手车的,脸皮得厚。
今天亏点面子,总比车砸在手里强。
中午一点多,手续办完。
车牌先用临牌。
林峰把尾款转过去。
十万整。
刘海斌收到钱,脸色总算缓和了点,拿着钥匙递给他。
“丑话说前头啊,车你也验了,白纸黑字也签了。这车水是漫到了仪表盘底下,但好歹没伤着发动机。以后要是电路或者模块出点啥小毛病,可别跑来找我扯皮。”
林峰接过钥匙:“放心,不能够。”
刘海斌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过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车泡得确实深,没呛水进发动机算你命大。你回去赶紧找个靠谱的修理厂,把地毯座椅全扒下来晾干,中控底下的线束也好好查查,该花的钱别省。”
这句倒算是句人话。
林峰点点头:“行,记住了,谢了表哥。”
李世超看着刘海斌,笑了笑:“斌哥,今儿咱买卖归买卖,吵归吵。以后要是再碰上自家亲戚,可别上来就整那套‘原版原漆精品车’的忽悠词儿了。你那套糊弄外行行,在咱峰总这儿,真不好使。”
刘海斌被他说得心烦:“哎我说,你是当老师的吧?”
“啊,对啊。”
“那你底下的学生可真够倒霉的。”
李世超乐了:“那不能够,家长都得排队谢我,至少我不拿泡水车坑人啊。”
刘海斌不耐烦地摆摆手:“滚滚滚,赶紧走,瞅见你我高血压都要犯了。”
两人坐进奔驰。
林峰坐驾驶位,调座椅,熟悉挡位和按键。
李世超拽过安全带扣上,伸手拍了拍中控台:“哎你还真别说,十万块买这玩意儿,坐里面是真他妈得劲。”
林峰瞥他一眼:“刚才是谁嚷嚷着说‘买泡水车是要标不要命’的?”
“那不是工作需要,剧情安排嘛!”
李世超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刚才我是消协清河分会临时会长,现在我是奔驰副驾尊贵体验官。”
林峰启动车子。
发动机怠速还是稳。
他挂挡,马达轰鸣声中开出了市场。
第一次开奔驰,林峰没开快。
车身比朗逸宽,方向轻,刹车脚感也细。
出了市场,李世超回头看了眼宏盛车行,转头问:
“不是,峰总,你心里到底有谱没谱啊?这半泡车可不是你刷两双鞋那么简单,水都漫到仪表盘了,那破电路搞不好能折腾死人。你还会拆车修车啊?”
林峰盯着前方的路:“水是漫过了底盘和中控下面,但没进发动机进气口。现在车子模块都还能用,仪表盘也没亮故障灯。风险肯定有,但没到不能救的地步。先找个地儿填饱肚子,下午再去趟药材市场,车的事儿回去再慢慢倒腾。”
李世超揉了揉肚子:“一说吃饭我这肚子就叫了,刚才为了给你砍价,我口水都快喷干了。峰总,给报销不?”
“报。”
“那我得弄点羊肉补补。”
“行,管够。”
“还得来盘爆炒腰花。”
林峰好笑地看他一眼:“你虚成这样,补啥呢?”
李世超拍了拍安全带:“废话,陪大老板提泡水大奔,我这叫精神受创,得大补!”
两人找了家街边羊汤馆。
林峰点了两碗羊汤,半斤羊肉,一盘爆炒腰花,外加六个烧饼。
李世超看着桌上这堆吃的,瞪大眼睛:“不是,你点这么多,咱俩吃得完吗?你打算给这大奔也喂两口?”
林峰没搭理他。
他需要攒体力。
自从大量清洗鞋以来,他的饭量大增,不过这样他都觉得吃的太少,身体被掏空。
接下来洗这辆半泡车,更是个力气活。
吃完饭,两人去了南街药材市场。
老街不宽,两边全是参茸铺、干货铺、药材行。
门口挂着鹿茸片、人参、枸杞、海参盒子,柜台后面坐着老板,个个拍着胸脯保证自家绝对保真。
李世超左右看着,压低声音说:“我去,这行当里的水,估摸着比你那泡水车还深吧?”
林峰头也没回:“所以才得当面盯着买。”
他们进了一家开了二十多年的老铺。
老板姓周,五十多岁,戴老花镜。
林峰没装大款,只说想买点补体力的东西,别弄那些花架子,只要实在货。
周老板拿出几样。
东北林下参,鹿茸片,鹿鞭干片,还有一盒海参。
林峰没全信,也没装懂。
他让老板开票,把品名和重量写得清清楚楚,又仔细问了怎么吃、吃多少。
最后买了半斤鹿茸片,两支小林下参,一小包鹿鞭片,另买了些黄芪、党参、枸杞。
不便宜。
一共花了七千八。
出了门,李世超在旁边听得直咧嘴,肉疼地说:
“林总,你买这些玩意儿,吃完是能上天咋的?”
“上不了。”
“上不了天你花七千八?!”
林峰把袋子拎好,淡淡地回了一句:“身体不比车值钱啊?”
李世超闭嘴了。
这话确实没法反驳。
下午四点,两人开着白色奔驰c260 L原路回临泽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