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母接电话时,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这么晚了,啥事?你明天不上班啊?”
鲁雪坐在书桌前,窗外小区路灯亮着。
她没开灯,屋里只剩台灯那一点冷白的光,照得桌上的教案和红笔都有些发沉。
“妈,我问你个事。”
“什么事说吧。”
“林峰今天在清河县新悦广场卖鞋,一天卖了七万六,你知道吗?”
电话那边先是安静了一下。
随后,鲁母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嗤地一声笑了出来。
“哪个林峰?”
鲁雪听后顿时心里更不是滋味。
“就那个你嫌弃他开废品站的那个。”
鲁母这才想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
“哦,他啊。”
她一直觉得,对方这种身份和条件实在上不了台面。
“谁跟你说的?这你也信?现在年轻人吹牛都不打草稿了?一天七万六,他咋不说一天七十六万呢?”
鲁雪皱了皱眉。
“龚老师刚给我打电话,说陈小燕那边确认了,林峰他姐在现场收钱记账。”
鲁母的笑声顿住。
但她很快又冷哼一声。
“他一家人骗你你也信?再说卖东西谁不会喊个数?现在做买卖的,最会装门面。摆个摊、拍个视频、弄几个托,就说自己发财了。你还真当回事?”
“妈,是商场开业活动,不是街边乱摆摊。”
“商场又咋了?商场就不骗人了?”
鲁母语气里满是不屑。
“七万六?一天?他卖的是金鞋啊?一个以前收废品的,突然就成大老板了?你信,我可不信。”
鲁雪听见“收废品”三个字,心里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他废品站早改成清洗工作室了。清洗翻新受损品牌鞋,商场开业给他安排了摊位。”
鲁母反应很快,嘴也更快。
“改个名字就不是收废品了?还清洗工作室,说得倒好听。不就是把别人不要的旧鞋捡回来洗一洗再卖?换汤不换药。”
“妈。”
鲁雪声音低了几分。
“你能不能别这么说人?”
“我说错了吗?”
鲁母气一下来了劲。
“他以前是不是开废品站?是不是没父母?是不是没个正经单位?你一个中学英语老师,有编制,有体面工作,跟这种人扯上关系,别人背后怎么说你?说你眼光低,说你嫁不出去,说你找个捡破烂的。”
鲁雪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
“现在人家一天卖了七万六。”
“流水!”
鲁母几乎立刻接上。
“你别被数字冲昏头。流水不是利润,货不要钱?人工不要钱?场地不要钱?商场抽成不要钱?还有税呢?七万六听着吓人,到手能剩几个?”
她越说越理直气壮。
“再说了,做买卖今天好明天坏。今天有人凑热闹买两双,明天没人看他,他喝西北风去?这种人最不稳。你嫁过去,今天跟着高兴,明天就跟着还债。”
这话乍一听似乎有道理。
可鲁雪却笑不出来。
“妈,当初你嫌他穷,说他没稳定收入。现在人家一天卖七万多,你又说不稳定。那到底什么才算稳定?”
鲁母被问得一噎。
但她很快又把声音拔高。
“你跟我顶什么嘴?我还不是为了你好?我是你妈,我能害你吗?”
“我没说你害我。”
“那你什么意思?你现在听见他挣点钱,就来兴师问罪?”
鲁母冷笑一声。
“我告诉你,女人找对象不能只看一时挣钱。你是老师,工作体面,找对象得看家庭、看根基、看父母、看人脉。光会挣钱有啥用?暴发户多了去了,有几个长久的?”
鲁雪低声说:“当初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说啥了?”
“你说他收废品,说出去丢人。”
鲁母一点不觉得自己说错,反而更加理直气壮。
“我说错了吗?你一个中学老师,介绍对象介绍到开废品站的,街坊邻居知道了不笑话?你舅妈那张嘴你又不是不知道,到时候全亲戚都知道你找了个收破烂的,你脸上好看?”
“那现在呢?”
鲁雪问。
“他能在商场一天卖七万多,开业活动好几天,那该卖多少?别人还会这么议论吗?”
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
鲁母坐在卧室床边,旁边的老伴已经睡了。
她不想把人吵醒,压着声音,可语气还是硬。
“那也改变不了他出身不好。”
“出身不好?”
鲁雪怔住。
鲁母索性把话说开了。
“他爸妈都不在了,家里没个长辈撑着。以后结婚买房、办事、带孩子,谁帮你?逢年过节连个正经亲家都没有。你别光看现在热闹,真过日子的时候,有你哭的。”
“妈,你听听你自己说的话。”
鲁雪胸口发闷。
“人家穷的时候,你说他没父母没依靠。人家挣钱了,你又说父母不在以后没人帮。你从头到尾,就是没瞧上他。”
鲁母沉默了几秒,随即语气变得尖刻。
“我凭什么瞧得上他?他给你什么了?一套房?一辆车?还是一个稳定单位?他今天挣七万六,就能保证明年还挣?他要真有本事,早干嘛去了?还不是运气好碰上商场开业,捡了个便宜。”
鲁雪听得心一点点冷下去。
“你现在是在怪我?”
鲁母反问。
“我没怪你。”
鲁雪把笔放下。
“我只是觉得,当初你说得太难听了。”
那天母亲在家里评价林峰时,鲁雪没有反驳。
她那时也觉得母亲说的是现实。
林峰确实没有父母,确实不是体制内,确实开过废品站。
可现在回头看,她才发现,母亲嘴里的现实,更多是偏见。
人家不是没本事。
只是本事还没摆到她们桌上。
“龚老师怎么说的?”
鲁母忽然问。
鲁雪抬头。
“什么怎么说?”
“她有没有说,林峰现在还找对象吗?陈小燕那边啥意思?”
鲁雪握着手机的手一下收紧。
“妈。”
“我就问问。”
鲁母语气忽然放软了些。
“你也别这么冲。要是你对他还有点意思,让龚老师再问问也不是不行。年轻人嘛,之前没谈成,也没撕破脸。”
鲁雪听得难堪。
刚才还一口一个收废品,一口一个出身不好。
现在听见七万六,又开始说“多接触接触”。
这变化快得让她觉得自己也跟着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