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低头闻了闻自己袖子,搬了一下午发霉的鞋,身上确实沾了点。
“干活弄的。”
“啥活啊,臭臭的。”
“你懂啥,这是钞票的钱臭味。”
辰辰歪着脑袋想了想,没再问,跑去看动画片了。
林丽丽摘了手套出来,又顺手拿了块抹布把茶几擦了一遍——其实茶几上什么都没有。
“说吧,啥事?”
“姐,明天有空没?”
林丽丽坐在对面椅子上:“明天?明天周六,上午约了一家保洁,老客户,清华小区后面那栋。下午没事。咋了?”
“上午那个保洁能推了不?”
林丽丽皱了下眉:“人家约好的,我推了不好。你到底啥事?”
林峰把事情简单说了。
隔壁县清河新悦广场明天开业,他跟商场合作卖翻新鞋,在门口黄金位置有个摊位。
李世超两口子去卖货,但缺一个管钱管库存的人,他自己走不开,想让姐姐去帮忙。
林丽丽听完没吭声,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你在那个商场卖鞋?你啥时候跟商场搭上关系了?”
“前两天的事。商场经理看过我的鞋,觉得能帮他们引流,免场租让我过去。”
“免场租?”
“对,头三天不收钱。”
林丽丽想了一会儿:“那你为啥不自己去?”
“姐,我手里刚到了一批新货,必须赶着处理。你也知道我那个清洗的活儿,别人干不了,只能我自己来。”
“那鞋不能放两天再洗?”
“不能。”
林峰摇头,“泡过水发霉的,多放一天霉菌往鞋面里钻得更深,后面更难弄。而且后天大后天还要补货,我今晚到明天得不停地洗。”
林丽丽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一个人在院子里洗一整天?”
“嗯。”
“吃饭呢?”
“我备了点东西,凑合一下。”
林丽丽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
她太了解这个弟弟了,从小就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着,说出来的永远是最轻描淡写的版本。
凑合一下,多半就是泡面加火腿肠。
“你那摊子一天能卖多少?”
林峰想了想,没虚报也没往少了说:“五一假期人多,上次在星悦广场一晚上卖了将近两万。商场的话,估计一天下来也差不多这个数。”
林丽丽愣了一下。
“多少?一千?”
“一万多吧,看情况。”
“一天?”
“对。”
林丽丽张了张嘴,半天没合上。
她做一天保洁才二百五,偶尔碰上大户能拿四百。
一天一万多,她脑子里转不过来。
“你那鞋……到底啥鞋?”
“品牌运动鞋,正品。仓库出事故弄脏了,我清洗翻新完跟新的一样,卖几十到几百。”
“正品?”
“正品。扫码能官方验证的。”
林丽丽又沉默了。
她不是不信弟弟,而是这个数字跟她认知里的世界差距太大。
辰辰在旁边看动画片,电视里闹哄哄的。
“你让我去干啥?我又不会卖东西。”
“不用你卖。你就管收钱、记账、盯着库存。世超负责吆喝,他媳妇管试穿。你在旁边看着别出错就行。”
“我连那些牌子都认不全。”
“不用认。鞋底下贴了价签,扫码枪我教世超用了,顾客要验货直接扫。你就管把钱收对,别找错了就行。”
林丽丽咬着嘴唇想了一会儿。
“保洁那边我得打个电话,看人家能不能改到后天。”
林峰知道有戏了:“姐,你帮我这一天,辛苦费我给你。”
“我要你啥辛苦费。”
林丽丽白了他一眼,“你是我弟,帮个忙还收钱?”
“那不一样。你推了保洁的活,那边的钱就没了。我不能让你白贴。”
“行了行了,先别说钱的事。”
林丽丽站起来去拿手机,翻出保洁客户的微信,编辑了一条消息,大意是家里临时有事,想把明天的保洁改到五号。
消息发出去,对方很快回了个“行”。
林丽丽放下手机:“搞定了。明天几点?”
“八点到新悦广场。在清河县,你知道吧?就建设路那个新开的商场。”
“我知道,路过几回。坐公交过去要四十分钟。”
“别坐公交了,我给你打个车。”
“打啥车,公交两块钱的事。”
林峰没跟她争这个。
他姐省钱省到骨子里,打车对她来说跟犯罪差不多。
“那你早点出门,别迟了。到了找一个姓周的,周明,商场经理。跟他说是林峰安排的,他会带你去摊位。世超两口子也在。”
“那个李世超我见过一回,挺能说的。他媳妇呢?好相处不?”
“方晓慧,挺利索一个人,你们肯定聊得来。”
林丽丽点了点头。
她又想起什么,问:“那我穿啥去?”
“随便穿,别太正式。运动鞋最好,站一天呢。”
“我就一双运动鞋,还是前年买的。”
“那就穿那双。”
林丽丽哦了一声,又看了看他。
“你晚上还回院子?”
“嗯,今晚得干活。”
“那你等一下。”
林丽丽转身进了厨房,翻腾了几分钟,拿了一个保温饭盒出来。
“酸菜鱼还剩半盆,我给你装上。锅里还有米饭。你带回去当夜宵,别净吃泡面。”
林峰接过饭盒,盖子压得严严实实,怕洒。
辰辰从沙发上蹦下来:“小舅,你走啦?”
“走了。”
“你下次来带好吃的。”
“行。”
林丽丽把他送到门口,突然叫住他。
“林峰。”
“嗯?”
“你那鞋……真能卖那么多钱?”
林峰看着他姐,笑了一下。
“姐,明天你去了就知道了。”
林丽丽站在门口看他下楼,声控灯一截一截亮起来又灭掉。
她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
一天一万多。
她弟弟说这话时的表情,不像是吹牛。
林丽丽走回去收拾茶几,手指在台面上擦了一遍。
她拿起手机,把闹钟调到了六点。
林峰骑电动车回到东岗村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院子里那三垛泡水鞋在黑暗中散着闷闷的霉味。
他没急着碰这些,先进屋把姐姐给的酸菜鱼热了,配着米饭吃了大半盒。
吃完饭,他把院门从里面插上,拉灭外面的灯,只留下棚子里的一盏。
还有一批烟熏鞋要赶出来。
明天开业第一天,货不能断。
他走进清洗翻新区,把袖子撸到肘弯以上,搬出第一箱烟熏鞋,放在操作台上。
手掌贴上鞋面的那一刻,熟悉的消耗感从指尖漫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