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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壳处理完,热流开始往机头内部渗透。

这才是真正吃力的部分。

缝纫机的内部结构远比风扇电机复杂——曲轴、连杆、挑线杆、送布牙、旋梭、压脚弹簧,十几个金属零件在一个拳头大的空间里咬合运转。这些零件之间的缝隙里,四十多年的油泥、灰尘和铁锈混成了一种说不清颜色的糊状物,把整套传动机构糊成了一坨。

热流渗进去之后,林峰能感觉到那些油泥在被一点点地“挤”出来。先是从针板下方的梭床位置,一股黑褐色的粘稠液体慢慢渗出来,顺着机头底部的缝隙往下淌,在报纸上摊成一摊,散发着一股陈腐的机油味。

接着是挑线杆和连杆关节处,锈死的轴销在热流的作用下发出“嘎吱”的细响,锈粉从连接缝里冒出来,黄褐色的细粉扬了一小片。然后轴销松了,他能感觉到机头内部的传动机构在一点一点地恢复活动能力。

送布牙的清理花了很长时间。那四排细密的齿纹里全是压实的线头残渣和油灰混合物,硬邦邦的,跟水泥差不多。热流在齿纹间来回扫荡,一排一排地往外逼。那些硬块先是变软,然后碎裂,从针板的槽口里掉出来,落在报纸上发出“嗒嗒”的轻响。

压脚弹簧的锈蚀也被清除了,弹簧恢复了弹性,压脚“啪”地弹回正位,端端正正的。

飞轮是最后清理的大件。铸铁飞轮的表面锈层很厚,转轴处更是锈得几乎焊死。热流集中在转轴上的时候,林峰感觉掌心的温度直线上升,手指头发烫,胃里那股饱腹感像是开了闸的水,往下掉得飞快。

“扛住……”

他咬着后槽牙,手没撒开。

转轴处传来“咔咔咔”的连串脆响,锈块从轴承缝隙里崩出来,弹在报纸上跳了两下。飞轮晃了一下,然后——转了。

林峰试着拨了一下,飞轮匀速转动,带动内部连杆上下运动,针杆跟着一起一落。

整套传动系统活了。

他终于松开手。

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

胃里空得发慌,太阳穴跳得厉害,嘴里那股血腥味又上来了。他伸手去够旁边的士力架,手抖得差点没抓住,撕开包装往嘴里塞,嚼都来不及嚼,整块吞的,又灌了一整盒牛奶,才把那股要晕过去的劲头压住。

喘了好一会儿,他才爬起来看成果。

一台黑亮的上海牌缝纫机机头搁在报纸中间。

铸铁壳体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青灰色,不是那种贼亮的光泽,而是老铸铁特有的哑光质感,沉甸甸的,一看就是有年头的好东西。

壳体上的弧线流畅干净,棱角分明。侧面的椭圆铭牌金字清晰,“上海牌”三个字在灯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飞轮转动顺畅,连杆、针杆、挑线杆配合精准,压脚开合利落,送布牙齿纹锋利。他找了根线穿过针眼,踩——没踏板。他用手转飞轮,针杆带着针扎进一块旧布头里,底线钩住面线,拉出来一看,针脚均匀细密。

“这老东西,比我命硬多了。”

报纸上堆着一坨脏东西——铁锈、油泥、碎漆皮、线头渣子,乱七八糟混在一起,黑不溜秋的一大团,少说有三斤。四十多年的积垢,全在这了。

他把脏东西收拾了,又拿抹布把机头里里外外擦了一遍。拍照,各个角度拍了二十来张。铭牌特写,飞轮细节,针板齿纹,旋梭内部,全拍了。

打开二手平台,新建商品——

标题:“上海牌JA2-1型缝纫机机头,70年代末出品,全原装零件,功能完好,品相极品。”

描述:“三转一响年代的老物件,上海缝纫机厂出品,铸铁机头,全金属内部构件,传动顺畅,可正常缝纫。无底座台面,纯机头出。懂行的来,不议价。”

价格——

他翻了翻平台上同款的行情。JA2-1这个型号在老物件圈子里有一帮固定的买家,玩情怀的、搞民俗收藏的、拍年代戏的剧组,都认这个。带原装台面底座的全套,品相好的能卖三四千。纯机头的话,看成色,几百到两千不等。

他这台的成色,放出去绝对是平台天花板级别。

输入:1800。

发布。

林峰放下手机,把缝纫机机头搬进铁皮屋,找块干净布罩好。然后一屁股瘫在凳子上,把剩下的牛奶全喝了,又啃了两块压缩饼干。

快十点了。院子里虫子叫得欢,远处隐约有几声狗吠。

他掰着手指头算今天的账——

山地车,一千二。

收音机、老虎钳、木箱,四百六。

华生风扇挂着还没卖,标价两千六。

缝纫机也挂上了,一千八。

光今天到手的现金就一千六百六。加上还挂着的两样,潜在收入四千四。

一天。

前世他在废品站蹲一个月,风吹日晒雨淋,把旧纸板一斤一斤地称,易拉罐一个一个地捡,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到手三千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指尖还残留着淡淡的热感,左手食指上那道竖纹在灯光下清清楚楚。

“爸妈,你要是还在,看见儿子现在这样,还骂不骂了?”

没人回答。

铁皮屋外面的风把门吹得嘎吱响了一声。

林峰把最后一口饼干咽下去,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可双臂一软,两腿像灌了铅似的,整个人又重重跌回地上,屁股墩实地磕在地板上。那种疲惫感铺天盖地地涌上来,像是扛了一整天沙袋后被彻底掏空了身体,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嘴里还残留着饼干的碎渣,胃里有了东西却丝毫没能唤回半分力气,反倒是困意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地往脑子里灌,眼皮沉得像挂了秤砣。他咬着牙,手指抠着床沿,膝盖一点一点蹭着地面,硬是像条脱了水的鱼一样,艰难地把自己拖上了床。脸刚挨上枕头,意识便已经模糊了大半。

闭眼之前,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二手平台上,那台华生风扇的帖子底下,有人留了言。

“老板,风扇还在吗?”

林峰嘴角咧了一下,打了两个字——

“还在”还没发送就已经睡死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