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野一大早被海燕拎到训练场,手里还抓着半块点心。
露琪亚站在场边,怀里抱着记录册,看见晴野嘴边沾着碎屑,眉头轻轻压下。
“训练前不要吃太急。”
晴野把点心咽下去。
“战前补给。”
海燕抱着胳膊,笑得很爽朗。
“成熟队士的补给方式挺特别啊。”
晴野拍了拍胸口。
“成熟队士也需要糖分。”
露琪亚把水壶递过去。
“先喝水。”
晴野接过水壶,喝了两口,环顾训练场,沙地被清出三块区域。左边插着木桩,中间画着细线,右边摆着几块厚木板,最边上还有一桶沙。
她眼皮跳了一下。
“副队长。”
“嗯?”
“今天这课看着不便宜。”
海燕笑了。
“放心,十三番队不向队士收训练费。”
晴野刚松口气。
海燕补了一句。
“损坏场地要写报告。”
晴野看向露琪亚。
露琪亚已经翻开记录册,笔也拿好了。
她沉默两息。
“你们配合得太丝滑了。”
海燕抬手,指了指场中央。
“过来。”
晴野走过去,露琪亚也合上记录册,走到另一侧。
海燕看着二人,语气比平时正了些。
“今天不教你们怎么始解。”
晴野眨了下眼。
海燕看向她腰侧。
“你早就能叫出天照乱火。也和它吵过,闹过,被它顶回来过。”
晴野手指搭上刀柄,刀鞘里安静了一瞬。随后,那道明亮又散漫的声音在她意识深处响起。
——谁跟你闹?你先把持刀人的基本稳重捡起来。
晴野眼角一抽。
“副队长,你这话说得太准了。”
露琪亚抬头。
“它说话了?”
晴野按住刀柄,表情很复杂。
“嗯,还顺便骂了我。”
——这叫提醒。
晴野压低声音。
“你每次提醒都像扎刀。”
——你本来就拿着刀。
晴野闭了闭眼。
这刀还是原来的味道,嘴毒,散漫,偏偏每次都扎得很准。
海燕听不见天照乱火的话,但他看晴野这副被怼到没话说的样子,已经猜出大半。
“沟通挺顺畅。”
晴野一脸沉痛。
“副队长,这叫家庭矛盾。”
露琪亚低头记了一笔。
晴野立刻看她。
“这也要记?”
“训练状态。”
——记得挺好。
晴野按着刀柄的手紧了紧。
“你别给文书派递刀。”
海燕又看向露琪亚。
“你也已经听见过袖白雪的声音。”
露琪亚手指搭在刀柄上,没有立刻应声。
片刻后,轻轻点头。
“是。”
海燕把木刀扛到肩上。
“那今天教的,是怎么让始解在战斗里听话。”
晴野眼睛一亮。
“这个我需要。”
露琪亚看她。
“你确实需要。”
晴野立刻转头。
“你不用这么快。”
海燕笑了一声。
“晴野,你的问题最明显。天照乱火愿意回应你,也很喜欢你往前冲。”
刀柄微微发热。
——往前冲没错。错的是你冲完刹不住。
晴野低头看刀。
“你少拆台。”
——你屋顶拆得比我多。
晴野喉咙一噎。
露琪亚看着她。
“它又说什么了?”
晴野面不改色。
“它在深刻反省。”
刀身轻轻震了一下。
——你骗人也不稳。
晴野耳根有点热。
海燕轻轻咳了一声,嘴角快压不住。
“战斗不是你和刀一起高兴就行。你爆得太满,刀也跟着你闹。最后别人还没倒,场地先遭殃。”
露琪亚补了一句。
“还有屋顶。”
晴野闭了闭眼。
“学院天花板都过去多久了。”
“十三番队屋顶也不便宜。”
——她说得对。
晴野低声道:“你哪边的?”
——公物那边。
晴野沉默。
很好。
她的斩魄刀已经具备队舍财务意识。
海燕把笑意咽回去。
“露琪亚,你的问题相反。”
露琪亚站直了些。
海燕看着她握刀的手。
“你太谨慎。”
“袖白雪的灵压很干净,也很锋利。你每次压得太深,反而让它出不来。”
露琪亚垂下眼,手指收紧。
晴野没有插话。
朽木家的规矩压在她身上,让她连拔刀都带着克制。
海燕走到两人中间。
“一个太热。”
“一个太冷。”
“今天就练这个。”
晴野抬手。
“副队长,我申请当正常温度组。”
海燕看她。
“驳回。”
——驳得好。
晴野按住刀柄。
“你今天话很多。”
——你平时也不少。
露琪亚把笔尖压在纸上,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第一项训练,是不许斩断木桩。
海燕把三根木桩立在沙地上,每根木桩前都挂着一枚薄铜片。铜片只有指甲宽,风一吹,会轻轻晃。
他指向铜片。
“晴野,始解。”
晴野握住刀柄,掌心刚贴上去,刀里那股热意就窜了出来。
很熟。
也很急。
天照乱火像是已经等了半天。
——这次别炸歪。
晴野在心里回它。
别拱火。
——我就是火。
晴野差点被它噎住。
她拔刀,低声道。
“笑着烧起来吧,天照乱火。”
赤金色灵压顺着刀身亮起,热风擦过沙面,场边的记录纸哗啦一响。
露琪亚立刻按住纸页。
晴野转头。
“抱歉,职业习惯。”
海燕抬手敲了敲木桩。
“斩铜片。”
“木桩不能裂。”
晴野看着那枚薄铜片。
“副队长,这像让洪水只冲一只碗。”
海燕挑眉。
“你可以不会,但不能不练。”
晴野立刻闭嘴。
——少废话,压刀。
晴野手腕往下一沉,刀身热得很稳,可那股劲一直往外顶。
天照乱火想爆,她也想。
一刀劈过去,铜片肯定没了,木桩也没了,旁边那桶沙大概也要没。
她盯着铜片,压住呼吸。
——别把我按死。
晴野指节紧了紧,没按死。
——那就别抖。
晴野咬牙。
“你要求真多。”
——你毛病更多。
露琪亚抬头看她。
“你们在商量?”
晴野一脸正经。
“家庭会议进入投票环节。”
海燕抱着胳膊。
“投完再砍。”
晴野抬刀,没有立刻出手,先把那股热引到刀锋前端。
一线。
只一线。
赤金光贴着刀尖压出去。
唰。
铜片断了,木桩也黑了一条。
没裂。
晴野眼睛一亮。
“成了。”
海燕走过去看。
木桩表面有焦痕,很浅。
他点头。
“还行。”
晴野立刻昂头。
“露琪亚,记一下,副队长夸我还行。”
露琪亚低头写字。
“已记录,焦痕过长。”
晴野转头。
“你这记录没有温度。”
“铜片也没有。”
——她比你客观。
晴野压低声音。
“你别夸她。”
——你先做到能夸。
晴野深深吸了一口气。
第二刀,晴野急了半拍。
铜片断,木桩裂。
海燕看着裂纹。
晴野看着刀。
天照乱火安静了片刻。
——这锅你背。
晴野差点笑出声。
“你还会甩锅?”
——我只负责烧,你负责方向。
第三刀,她收得太狠。
铜片只弯了一点。
天照乱火这次连热意都蔫了点。
——你这是砍蚊子?
晴野低头看刀。
“你要求别太极端。”
——你自己从拆房跳到挠痒,还怪我?
海燕在旁边开口。
“别压死。”
“刀不是犯人。”
晴野把刀横在身前。
“那它现在像暴脾气合伙人。”
——谁暴脾气?
晴野面不改色。
“我。”
——还算有自知之明。
海燕点头。
“合伙人就要谈分工。”
“你决定方向。”
“它给你力量。”
“别让它替你做决定。”
这话落下,晴野安静了一息。
天照乱火也没再吭声。
重新站回线后,这次没有急。
刀身热意还在,她没硬压,只把那股热顺着手腕推到刀锋。
——对,就这样。
晴野眼神一稳。
赤金光贴着铜片掠过,铜片无声断开,木桩没有焦痕。
海燕眼底亮了一下。
“这刀不错。”
晴野刚要笑。
海燕补道:“人也凑合。”
晴野笑容卡住。
露琪亚低头记下。
“人也凑合。”
“这句不用记。”
“记录真实。”
——记吧。
晴野捂住额头。
“文书派真的可怕。”
轮到露琪亚时,训练场安静下来。
海燕把木桩换成一排细竹,竹叶上挂着水珠,水珠被阳光照得发亮。
他指了指竹叶。
“露琪亚,别斩竹。”
“让水珠结霜。”
露琪亚握住刀柄。
她的动作很稳,稳得有点紧。
晴野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露琪亚垂着眼,声音很轻。
“凌舞吧,袖白雪。”
白色寒气从刀身铺开,沙地上浮出一层薄霜。
晴野手背被冷气刮了一下,立刻往后退半步。
“这空调质量真高。”
露琪亚手一顿,寒气乱了一下。
海燕看向晴野。
晴野立刻闭嘴,在嘴边做了个拉链动作。
——你不说话会更像可靠前辈。
晴野低声道:“你也闭嘴。”
露琪亚重新抬刀。
霜气往竹叶上缠,可控制得太紧。水珠没有结霜,反而顺着叶尖滴落。
啪。
落进沙里。
露琪亚指尖收紧。
海燕没有急着点评。
“再来。”
第二次,寒气强了些。
水珠结成白点。
竹叶也跟着被冻裂。
咔的一声。
露琪亚抿住唇。
晴野看着她握刀的手。
太紧了,和弓亲骂自己时一样,意图全写在手上。
海燕走到露琪亚身侧。
“你不是在考试。”
露琪亚低声道:“我知道。”
海燕摇头。
“你嘴上知道,手不知道。”
露琪亚沉默。
海燕指了指竹叶。
“袖白雪不是朽木家的礼仪课。它不会因为你姿势端正,就夸你合格。”
晴野差点笑出声。
忍住了。
——你忍笑的样子很丑。
晴野眼皮一跳。
这刀今天杀伤范围过大。
露琪亚看着刀身。
寒气很白,也很安静。可那份安静里藏着锋利。
她一直把它压得很深。
怕不够好。
怕丢脸。
怕别人说她不配。
海燕没有再说话,训练场只剩风声。
露琪亚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手松了一点。
“凌舞吧,袖白雪。”
寒气这次没有扑出去,它沿着刀锋走得很慢。竹叶上的水珠轻轻颤了一下。下一息,水珠凝成小小冰珠,竹叶没裂。
晴野眼睛一亮,用力竖起大拇指。露琪亚看见了,耳根有点红。
海燕笑着点头。
“对。”
“就这样。”
露琪亚低头看刀,袖白雪的寒气收回刀身,肩膀也松了些。
晴野凑过去,小声道:“厉害啊,兔子队长。”
露琪亚立刻看她。
“不要在训练场叫这个。”
“那私下可以?”
“也不可以。”
“那就是有待商量。”
露琪亚抬起刀鞘。
晴野立刻退回原位。
“我闭嘴。”
海燕看完两人第一轮,终于开始第二项,对练。
晴野和露琪亚同时看向他。
海燕笑得很自然。
“你们一个练收,一个练放。”
“正合适。”
晴野举手。
“副队长,我能不能申请和平项目?”
露琪亚淡淡道:“你刚才还说自己成熟。”
晴野放下手。
“成熟队士不惧同队切磋。”
海燕在沙地上画了一个方框。
“规则。”
“晴野不许炸出框。”
“露琪亚不许把霜铺出框。”
“谁先越界,谁写训练报告。”
晴野和露琪亚同时握紧刀。
这个惩罚很有效。
露琪亚站在方框一侧,晴野站在另一侧,两人都没有立刻动。
晴野刀身赤金灵压很亮,露琪亚刀上寒气压得很薄。热和冷在方框中间相撞,沙地发出细小的滋声。
海燕站在场边。
“开始。”
晴野先动,没有用晴岚步冲,脚下半步力,身体贴近,刀锋横切。
露琪亚侧身避开,袖白雪一转,寒气在刀尖凝成短短一线。
晴野手腕一麻,刀背被霜气贴住。
“哇,你这招好阴。”
“这是控制。”
“控制得很冷酷。”
露琪亚没有回嘴,向前一步,刀路干净,直取晴野肩侧。
晴野没有硬碰。
一角的小圈训练救了她。
她脚尖压住沙面,半步后撤,刀锋从下往上一挑,赤金灵压只在接触瞬间亮起。
露琪亚被逼退半步,霜气差点铺出线外,立刻收刀。
晴野眼睛一弯。
“差点写报告。”
露琪亚不说话。
下一刀比刚才更快。
晴野赶紧挡。
咚。
冷意顺着刀身爬到手腕。
天照乱火立刻在意识里冷笑。
——她压你了。
热意猛的往外顶。
方框边缘的沙子开始发红。
海燕声音压下来。
“晴野。”
晴野牙关一合,手腕往回一收,把那股热压回刀锋。
——你怂了?
晴野在心里回它,这叫控制。
——控制到被冻手?
露琪亚的刀又压过来。
晴野顺着寒气退半步,刀锋一转,赤金色灵压贴着袖白雪擦开。热意没有炸,只在两刀相交处咬了一口。
露琪亚的霜线断了半寸。
晴野低声道:“看见没,版本更新过了。”
海燕走过来,把水壶丢给两人。
“今天记住两件事。”
晴野接住水壶。
“副队长请讲。”
海燕指向她。
“你和天照乱火不是第一次认识。别再拿第一次爆发当借口。”
晴野点头。
“收到。”
海燕又看向露琪亚。
“你和袖白雪也不是隔着门说话。别一直把它关在规矩里。”
露琪亚握着刀柄。
“是。”
海燕笑了笑。
“始解不是喊出来就结束。”
“能喊出来,只是门开了。”
“后面每一刀,才是你们真正和刀相处的样子。”
海燕拍了拍手。
“收拾场地。”
晴野表情一僵。
“不是训练结束吗?”
“训练结束,场地没结束。”
露琪亚已经去拿扫帚。
晴野看着满地沙痕和几根裂掉的木桩。
“副队长。”
“嗯?”
“十三番队训练课,售后服务有点重。”
海燕笑着把断木丢给她。
“成熟队士,干活。”
晴野抱住木桩。
“行。”
她把木桩扛到一边。
露琪亚扫掉霜留下的湿沙。
海燕站在场边,看着两人一边收拾一边斗嘴。
阳光落在训练场上。
热意和寒气都散了,只剩沙地上那一个没有被越过的方框。
晴野回头看了一眼。
今天之后,这把刀好像更像同伴了。
露琪亚把扫帚靠到墙边。
“晴野。”
“嗯?”
“训练记录别乱写。”
晴野抱着木桩,表情很无辜。
“我本来想写,今日太阳与冰雪友好会谈。”
露琪亚走过来,伸手拿走她怀里的记录册。
“我来写。”
晴野看向海燕。
“副队长,她剥夺我的创作权。”
海燕笑着摆手。
“我支持记录真实。”
晴野看着两人。
“你们文书派果然已经结盟。”
露琪亚低头写字,笔尖在纸上沙沙响,晴野凑过去看。
今日训练。
晴野能将天照乱火灵压压缩成一线,仍需减少焦痕。
露琪亚能让袖白雪寒气凝霜,仍需放松起手。
对练结果,平。
无场地重大损坏。
晴野看着最后一行,长长松了口气。
“无重大损坏。”
“这六个字太美了。”
海燕在旁边道:“别高兴太早。”
晴野抬头。
“还有什么?”
海燕指了指裂掉的木桩。
“小损坏也要登记。”
晴野低头看天照乱火。
刀鞘里安安静静,装死装得很熟。
她把木桩扛起来,叹了口气。
“合伙人,你以后少冲动。”
露琪亚走在她旁边。
“你先少冲动。”
晴野想了想。
“行,我们俩一起整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