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朝阳踏风往回走去,其余人便也跟着散了。
茶馆里的又热闹起来,开始在议论方才那一剑,以及方才的剑修。
他却是直接往城中心走去。
这座城的格局,越往里走越显出几分大宗门的手笔。
街巷杂而不乱,建筑也有规矩,还能瞧见不少匾额,直接写的是宗门名称,显然也有生意在此。
偶有修士结伴而行,多是朝着同一个方向去,步子比前街的人快些,说话声也压得更低。
城中心是一座广场,青石板铺地,宽约五十丈,四面建有回廊,廊下立着几根粗柱,柱身缠着暗色布幔,被风吹得微动。
不管是这广场还是这座城,都是围绕那百丈高的石壁而建。
石壁前空地上,聚着不少人。
三三两两站着,或低声交谈,或在原地盘坐闭目养神。
也有人刚从石壁方向走出,衣袍破碎,脸色带着疲惫,步子却快。
李朝阳扫了一圈,目光落在石壁左侧一座小木屋上。
那屋子比寻常柴房大不了多少,漆面剥落,门面歪斜,像是随意搭的。
从外头便能见着里头,一张矮桌和一把歪腿椅子。
椅子上歪着一个穿灰布道袍的人,蓬头垢面,靠着椅背,两腿搭在桌角,脑袋偏向一侧,睡着了,呼吸声悠长。
李朝阳走近,见其没有醒的意思。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
那人没动静。
他又咳了一声,声音比方才大些。
那人的脑袋终于动了动,眼睛半睁开,目光迷迷瞪瞪地落在他身上,像还没分清他是人还是树影。
“牌子拿来。”那人不耐烦道。
李朝阳便将木牌递过,那道人接手只是瞧了瞧,便又丢回。
进吧进吧。
李朝阳也不多话,转身就走。
其声音又从他身后飘来:头一回进,别往高处去,高处东西多。
李朝阳偏过头,道人已换了个姿势,趴在桌面上了,随即又被其他人叫醒。
“多谢。”他还是道了一声谢,才转身朝石壁走去。
石壁有着一道青色光膜,几丈大小,在他靠近时微微闪动。
他抬脚跨过,一步踏出,脚落地时,便换了番天地。
一步之隔,身后城池不见,入目是连绵绿意,铺天盖地从脚下延伸到天际尽头。
天幕是一种极淡的青色,倒也有日光,均匀柔和。
山势平缓,但植被异常浓密,树木品种他大半都不认识,只觉得粗壮。
李朝阳没有急着走,先放出心神感知了一番。
近处有几道灵气波动,都不算强,约莫在乘风左右,分布得散乱。
那些修士显然也感知到了他的探查,有两道波动迅速移开,似是不想与人碰面。
“出入口没什么妖兽,得往深处去。”
他收回心神,抬头往极远处望去。
视线越过层层树冠,能见远处有一道横亘的天际线,像是山,又像是云层堆积而成的墙。
他辨认了一会儿,确定那是一座山,极高极长的山,如一道天堑,把天地分成了两半。
别挡道。身后忽地传来一声阴沉嗓音。
他便偏头看了一眼,身后位置多了三个人,两男一女。
说话的是走在最前面的瘦高个,正皱着眉头看他,嫌他挡了入口。
他没理会,引来灵气,踏风便起,身影眨呀便到了远处。
那三人的目光追着他背影看了一段,嘴巴微微张开。
“这踏风的速度,恐怕是个七八境……”另一个汉子说道。
那女子也开口:“就说了收一收你那烂脾气,不然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那瘦高个明显后怕,“快走快走……”
李朝阳没回头,径直往那座高山飞去。
飞了一两个时辰,渐渐觉出些不对来。
那座山的轮廓在他视野里待了许久,还是那副横亘在远方的模样,无论他怎么往前飞,距离都没有明显缩短。
真是看山跑死马。
又行进小半个时辰,终于确认那座山确实离他极远,远到以他的速度,一时半会儿也到不了。
但此时天色还早,便继续赶路。
离出入口远些了,偶尔也能听见些兽吼,但毕竟还是在外围,分布得稀疏。
这一飞,便到了夜幕降落。
那座山终于开始有了拉近的迹象,山势渐渐有了层次,山脊起伏、颜色差异都开始清晰起来。
山体比他从远处看到的要更雄壮,两侧望不见边界,真如一道城墙横亘在天地之间。
天色已彻底暗了,他便先收住势头,落在山脚下一片缓坡上。
选了一块平坦处,生火先歇息一夜。
简单吃了几口干粮,便开始盘坐。放出心神,感知此地灵气。
闭目,心神敞开,周遭星星点点,如铺满林间的萤火。
灵气运转的方式与外界大同小异,只一点差别,外界灵气总体是往上走的,此地却是往下。
如今他对这些个差别有着理解,外界灵气往上,是天地自然的吐纳循环。
山川地脉吸纳大地沉埋生机,灵气自升腾而起,散入云天,又被生机牵扯往下,乃阳升之理。
而这处地界灵气向下,又未溃散消亡,层层沉降,把游散的灵气收拢,又被生机牵扯往上。
有些反常……
而且她还发现了一个问题,这方秘境再大,终究是个封闭场所。
只要有人不断进入、不断探索,妖兽也好,灵草也好,总会有杀完采尽的一天。
可又说这三重天存世久远,妖兽却始终没有枯竭迹象……
此地妖兽,要么是靠外界补充,要么有固定的来源。
而通过灵气的运转,浓郁处,是在远处那高山,以及地下……
他正思索着,却是听见一道声音,就在自己对面传来。
胆子倒是不小。
稚嫩清亮,似个半大孩子。
他猛地睁眼,这才发觉,火堆对面不知何时蹲了个人。
道童模样,看着不过十一二岁,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小道袍,一根木簪随意挽着,两边还散着几缕碎发。
他蹲在那里边,拿了根干柴正拨弄篝火,只是看着这一个场景,就似村边闲得烧火的小孩。
其身上没有灵气波动,气息却是深沉,完全看不透。
李朝阳还是镇静,没起身,只拱了拱手,称呼了一声:前辈。
那道童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扯:你这一声前辈叫得倒是顺口。
前辈能无声无息落下,自然是前辈。
道童歪头往火堆里瞄了一眼:敢在这里生火过夜,不怕被妖兽一口吃了?
他也不接话茬,直接问道:前辈驾临,可是有什么要事?
道童又看了他一眼,随即换了个姿势,将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一跳一跳的火焰上。
你说你这一点修为都无,为何能踏风而行?道童问得随意。
原来是为了这事……
他想了想,说得半真半假:我这路子不一样,还在摸索,边修行边找路。
摸索?道童语气好奇,摸索到何种程度了?
不好说。他微微摇头,大概就是能飞,能打,但说不清楚到底算哪个境界。
道童听了,又抬起眼来,盯向其腰间长剑,你这身打扮,是剑修?说完又摇头,“哪有剑修不伦不类,带三柄剑的……”
前辈可是看管此地之人?他当没听见,反问道。
对方目的不明,还是先少暴露些好。
道童点了点头,说得随意:外面一个,里面一个。但只看不管,闲散差事。
李朝阳顺着他的话接了一句:久仰。
道童嗤笑一声:久仰个屁。我在这三重天待了不知多少年了,听过我名号的就没几个。
李朝阳脸皮厚,顺着又问其名号,“前辈如何称呼。”
“有个诨名,逍遥子。”
“一听便是个修为高深的。”
那道童瞪着眼睛,又道:“高深个屁,你不觉着这名字来得讽刺?逍遥,却是在这秘境围困。”
“前辈出不去?”他又问。
“能。”
“那不就得了。”
道童一时语塞,又瞪了他两眼。
他也不觉得尴尬,把话头一转:那座山,可是第二重天的入口?
道童顺着他的目光,瞧了一眼远处那座横亘百里的山影,夜色里只余一道浓重墨线,把天地切开。
逍遥子收回目光,撇了瞥嘴:
那我明日便过去看看。李朝阳说。
道童目光又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你头一回来三重天,胆子不小,直接奔着第二重天去。你这路子,到底能有几分修为?我好奇得紧。
李朝阳微微一笑,摇了摇头,语气倒是实诚:估摸着就在金丹上下,具体的我自己也说不准。
金丹上下?道童重复了一遍。
那便来试试。道童说完,右手食指已然动了,一点术法便从其指尖弹出。
一束极淡的白光,速度也不算快,直直朝李朝阳面门射来。
李朝阳心里却是危机顿生,猛地闪身,身形瞬间升到半空。
断金已唤出在手。
他不敢托大,高举长剑,立马引来灵气灌入剑身。
一道宽厚光柱瞬间生起,有着断剑的模样。
随即一剑斩落。
放大版的断金,从半空斩下。
“轰!”
接触地面的瞬间,便是巨响。
一道约莫三十丈的痕迹,在树林间直直往前。
碎石泥土飞溅,落在草木里,扑簌簌地响了好一阵。
待烟尘散去后,那道童还蹲在原地。
连姿势都没换,双手搭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歪着头正看向李朝阳。
其身周地面碎了一片,但篝火一圈完好无损,连衣摆上都没沾上一点灰。
道童开口,语气意外,还真是个剑修。
李朝阳在半空中收剑,低头看着下方,没有立刻落地。
道童没有再出手的意思,朝他喊了一声:下来吧,试试便罢了。
他这才收了剑势,缓缓落回火堆旁。对方要是真想动手,自己全无招架之力。
试出来了。道童说,那一剑,约莫到了元婴的水平。你方才说金丹上下,倒是说低了。
李朝阳重新盘坐,没有接这话。
方才出那一剑时已用了全力,对方正面接招,却是连动作都没有。
道童见他不出声,也不追问,只是蹲在火堆那边,用树枝拨了拨火堆:不过你这剑法倒是不错,有几分野路子的味道,你师承哪家?
野路子还不错?也是个满嘴胡话的。他腹诽一句,又想了想,还是如实答了:弃剑山。
道童听了,也偏头想了想:弃剑山?没听过。
小门小派。李朝阳说。
道童笑了一声:你这年轻人嘴里实话不多,我不信是个小门小派。
李朝阳也笑出声:与前辈相比,还是相差甚远……不过实话实说,弃剑山在玄昭天下确实没什么名头,加上我那些个弟子,也就三四人。
道童也是个脸皮厚的,根本不管他言语藏的暗讽,了一声,便站起了身。
你小子有些邪门。他说,还是走了。
话音落下,便闪身不见。
原地只余被扰动的火苗,如夜风忽然穿过。
你也好不到哪儿去。李朝阳撇了撇嘴。
继而又盘坐,闭眼,放开心神。
远处那座高山的轮廓,在夜色里如一道凝固墨痕,安静横亘。
一夜再无话。
次日清晨,天光从树冠漏下时,李朝阳早起了身。
寻了条小溪边掬水洗了脸,又吃了两个干饼吃完,重新踏风而起。
这一次没在中途停下,保持着匀速往前飞去。
日光从淡青色天幕洒落,天地亮堂。
偶尔能感受到林间有几道灵气波动掠过,都是往不同方向去的,没有人与他同路。
那座山在视野中越来越大,彻底成了一道高耸山墙。
山坡上植呈现出不同的颜色和质地,再往上便是裸露岩壁。
又飞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到了山脚。
他放慢速度,沿着山脚低飞了一程,想找一个看起来像是入口的地方。
却是无果。
密实草木依旧,不见有却别之处。
他悬停半空,思索了一番。
“难道是要从上往下?”
想到此处,便又踏风往山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