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拨人就这么互相看着,一时都没动静。
对面的人分了几堆,有的站得散,有的聚在一处,两三种服饰。年纪都不大,多是十几二十岁的面孔。
站在最前面的几个年纪稍长些,衣袍颜色更深,袖口绣着不同的纹样,大抵是各家的标记。
他没敢轻举妄动,一是不清楚此方天地的上山人是个什么作风,二是面前这波人,在这荒山野岭汇集,事出蹊跷。
双方安静了几个呼吸。
对面一个中年男子忽地闪身过来,在离李朝阳三丈远停住,竟是拱手弯腰,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礼。
晚辈赵嵩见过前辈,凌云洲灵墟宗长老,在此带门下弟子历练,不知前辈驾临,未能迎接……不知前辈从何处来?
李朝阳听得一愣,站在原地没动。随即很快反应过来,微微颔首。
对方如此客气,恐怕是因为看不出自己的修为。
身上半点灵气波动都无,在旁人眼里,要么是个什么都不会的普通人,要么就是修为高到看不出深浅的那种。
显然对方将他视为了后者。
他不急着接话,慢悠悠又往前走了一步,把背上的竹筐往上颠了颠,才开口:从北边来……你们这是在做甚?”
赵嵩直起身来,侧身指了指身后,回前辈的话,是几家宗门约好一同历练,正准备打开禁制,就见前辈现了身。
打开禁制?李朝阳瞥了一眼山谷方向。
那层雾气确实有些讲究,他穿过来时没费什么力气,但能感觉到灵气在雾中流动的方式不太一样,应该是个天然的或是人为的屏障。
那赵嵩点头,千里山外围有一层禁制,寻常妖兽出不来,人也进不去。我们几家合力,每隔几年开一次口子,带弟子进去历练几日便出来。
李朝阳把目光从赵嵩脸上移开,扫过那群年轻弟子。有人正偷瞄他,他目光扫过去,那人又赶紧低下头。也有几个胆子大的,还在打量他身后的山谷。
里面都是些妖兽,有甚好历练的。他语气随意道。
赵嵩听得一愣,嘴角扯了扯,又拱手道:前辈说得是,不过对小辈来说,能见见血、练练胆,也是好的。
这话接得恭敬,又带着点解释的意思。
李朝阳点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心里在快速盘算。
眼前这些人,是他离开旧殿之后碰到的第一批山上人。不如趁机先摸个底,至少知道脚下这片地方叫什么,附近是个什么格局。
我久未出世。他端着姿态,慢悠悠问道:这……这凌云洲如今是个什么情况,你说来听听。
赵嵩听了,略微一顿,随即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前辈若不嫌弃,我等设有临时行帐,虽是简陋,总算有个遮阳的地方。
“看你有心,那便坐坐吧。”
他率先迈步往那边走去。赵嵩跟在旁边,落后半步,步子迈得小,明显还松了口气。
走到帐子跟前时,赵嵩朝帐子里喊了一声:周道友,何道友,来了位前辈。
帐子里已有两人。一个瘦高中年男子正盘腿坐在矮凳上,手里捏着一卷册子在看,闻声便抬起头来。
其旁边有个穿深蓝衣裙的女子,正低头往碗里倒水,也抬起头看了过来。
随即两人同时站起身来,拱手行礼。
晚辈周远,清微宗长老。
何凝,云鹤宗长老。
两人自报了家门,目光都落在李朝阳身上,和赵嵩方才一样,快速打量了一遍,随即各自收了目光,态度又恭敬了几分。
李朝阳也不客气,自顾自在桌前矮凳坐下,竹筐随意靠在脚边,断剑搁在桌上。
其坐姿随意,手肘撑在膝盖上,目光在三人脸上依次停了停。
都坐下说。他朝三人抬了抬下巴。
三人对视了一眼,各自落座。赵嵩坐在他对面,周远和何凝分坐两侧。
何凝把陶壶里剩下的水倒进一只粗瓷碗,推到李朝阳面前。
李朝阳低头瞥了一眼,没急着喝,又把目光抬起,落在赵嵩脸上。
先说脚下这片地方。他主动开口,掌握问话节奏,我当年走的是另一条路,没来过这一带。
赵嵩坐直了些,回前辈,此地名为千山州,因千里山得名。此间方圆千里,山脉占了六七成,平地少。往东三百里是青峡城,往南五百里是平阳府,这北边便是千里山了。
就这些?李朝阳问。
就这些了。赵嵩说,千山州在凌云洲算小地方,宗门也少,能叫得上号的就我们灵墟宗、清微宗、云鹤宗,还有一家落霞山,在山脉西边,隔着七八百里地,来往不多。
他点点头,又问:那这凌云洲呢?几家大宗门现今是个什么光景?
这话一出口,三人的表情都有细微变化。
赵嵩和周远交换了眼神,何凝把陶壶放到桌上,动作比刚才轻了些。
还是赵嵩先开口:凌云洲大宗门有六七家,最大的两家,太清宗和玄阳宫,近年小摩擦不断,不过总体还是太平。
可还有别的?他又问了一句,语气淡,像是随口追问。
赵嵩迟疑了一瞬,哪名为何凝的女子接过话头:还有些传闻,不知真假……听说几家大宗门私下在商议,要联手开启一处绝地……只是具体是哪一处、何时开、谁牵头,没人说得清。只是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说那处绝地里头有东西,几家都想分一杯羹。
他听完,没再追问。
问到这里差不多够了,再问下去容易露馅。
他往后靠了靠,手叠在腹前。
三人都在等他说话。帐子里安静了片刻,只有风从敞开的帐门灌来,把桌上册子吹翻了一页。
千里山……李朝阳终于开口,老神在在的语气,这外围的妖兽,小辈去练练手便够了,别往深了去。
赵嵩听出他话里有话,往前微微倾了倾身子,前辈的意思是……
里面那些个妖兽,不是给你们练手的。他还是说得神秘,捡了便宜便快出来。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又都把目光落回他身上。
赵嵩拱了拱手:多谢前辈提点。
李朝阳只点点头,站起身来,把断剑从桌上拿起,插回腰间。又弯腰拎起脚边的竹筐,把背带往肩上套了套。
不耽搁你们了,你们忙你们的。
三人同时起身,朝他拱手行礼,“前辈慢走。”
他没准备多留,抬脚走出帐子。
那群年轻弟子还在等着,见他出来,又齐刷刷把目光投来。有几个还小声说了句什么,被旁边的人用胳膊肘碰了一碰,又闭了嘴。
他踏风而起,故意放慢了上升速度,还朝那群年轻弟子微笑点头。
有人赶紧低头,有人本能地回了一个礼,还有一个脸皮厚些的,朝他喊了一声前辈好走。
等飞出去一段距离后,瞥了眼身后没人跟来,才把速度提起,贴着树梢往南飞去。
方才若是飞快些,反倒是容易露馅,毕竟他现今的速度快不到哪里去。
飞慢点,是给小辈们机会露露脸……
眼下又是连绵绿意,虽平缓了许多,但多少还是有着起伏。
他将方才问到的信息过了一遍。
凌云洲,太清宗,玄阳宫……
对此地的轮廓,总算有了个粗浅的底。
但这个底还远远不够。方才那几人把他当成修为高深的前辈,恭恭敬敬地答话,他便不能问出过于常识的话。
继续装下去也容易露馅,那时便不太好收场了。
还不如与山下人打听打听,至少能了解道此方世界山上山下的关系,以此也能推导出个大概。
他打定了主意,又把速度提了一成。
只是飞了整天,也没见着人烟,到天黑时,便准备落下歇息。
寻了条一条溪流,两岸生着矮柳,枝条垂到水面,被水流扯得轻摆。
溪水在夜色里偶有反光,声响清亮。
喝了几口水后,寻一块平整地坐下。
这里离那三家宗门的营地,已隔了一两百里,四周只有水声和风响。
吃了肉干后,便开始盘腿枯坐。
之前因忘了盘坐静心,而生起烦躁心绪,也算长了个记性。如今枯坐修行虽存不住灵气,但也能荒废,好歹静心。
他闭上眼睛,把呼吸放慢。
他已习惯不去吸收灵气,此时也不例外,只去感受天地间灵气的流动。
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在他地感知中,却与星斗一般,各自有规律地穿行,在草木间流转。
在旧殿盘坐时,他便试过几次,此般感知的状态,能完全静下心。
还能粗浅地观察此方天地,只是始终停在表面,未有其他效用。
心神沉下之后,时间变得模糊。
似也听不见风声水声,也感觉不到夜风拂面。
枯坐持续了一整夜。
等再睁开眼时,天已亮了。
晨光落在溪面,碎白一片。
他站起身,吃肉喝水,又踏上空而去,辨了方向,继续往南。
这一日飞得不快。途中经过几座山,几片林子,都没有见到人烟。
也不急,一路走一路景,多看几眼耽搁不了什么。
日头开始偏西时,前方视野开阔了些,原本连绵的树林退到两侧,中间现出一片平坦谷地。
一大片湖泊先映入眼,如宝玉一块。
湖岸一侧,有一片低矮建筑,灰瓦白墙,错落排布,隐约能看见炊烟正从几户人家升起,细细几缕,无风自散。
是个镇子,比他之前见过的云来村大上不少。
李朝阳放慢速度,照例先落在镇外。
近些后,日光铺在上面,碎成一片细碎光亮。
岸边修着石堤,堤上还搭着一道连廊,木柱灰瓦,檐角微微翘起,有人影在其中。
他从侧面绕去,在距离湖面还有百来丈的地方收了风。
整理一番衣袍与长发,又把竹筐紧了紧,才迈步走上那条通往湖堤的土路。
湖面开阔,水静,远山倒映其中,边缘有一圈芦苇,风一吹便轻荡。
连廊沿着湖岸延伸了大约三四十丈,木柱上漆皮剥落大半,檐下的灯笼还没点,空荡荡地悬在那里。
近了连廊,才看清方才的人影,是一男一女,背对着他,面朝湖面。
男的穿一件淡青长衫,身量高挑。女的一身藕色衣裙,头发挽起,别着一根银簪,正侧着头看旁边人。
两个人挨得近,那男子忽微微低头,女子也微微仰头,嘴唇快要啃上了。
他扯了扯嘴角,大步跨去,清了清嗓子。
咳咳。
那两人同时一僵,然后猛地分开。
男子往后退了半步,手从对方身上放了下来。女子侧过身去,抬手拢了一下鬓角的碎发,耳根红了一片。
等他走近了,男子才转过身来,脸上还有些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窘迫,还是见了礼,呃……这位兄台……
瞧见他一身江湖装扮,话便没敢说完。
李朝阳带着笑意,路过,路过,你们继续。
他打趣一句,那男子倒是放下心来。
兄台从外乡来?男子问道。
嗯。路过。他瞧向镇子方向,这镇子叫什么?
清水湖。男子答道,兄台若是要歇脚,镇东头有家客栈,价钱还算公道。
他点了点头,道了声谢,往镇子方向走了两步。
那男子在身后又喊了一声:兄台留步!
李朝阳偏过头。
男子快步追来,压低声音说道:方才……兄台既然是路过,不知方不方便帮个忙?
帮什么忙?
男子回头看了一眼廊下,那女子正望着这边,见他回头,便又低下头去。
小生姓柳,单名一个青字。男子自我介绍道:这清水湖的柳员外是我叔父,兄台若是有什么缺的、想打听的,尽管找我。方才的事……我俩还未正式订亲……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递了出来。
那柳青见他没说话,又补了一句:没有别的意思,兄台既然是过路,相识一场也是缘分。柳家在镇上还算有些薄面,兄台若有什么需要,只管开口。
李朝阳想了想,也压低声音回了一句:缺银子。
柳青明显一愣,随即伸手从袖子里摸出一只荷包,掂了掂,递了过来。
兄台拿着,不多,但住几晚客栈、吃几顿饭够用的。
李朝阳接过荷包,行,方才什么都没看见。这银子,先算我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