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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玄幻魔法 > 我居弃剑山 > 第90章 清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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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朝阳听见那道声音后,身上汗毛全竖了起来。

他二话不说,转身就要踏风跑路。

“我坐你个鬼!”

这破地方有人叫你,但凡我李朝阳多留半分,都是对自己生命和胆量的不尊重。

但他刚跨出一步,脚还没落地,眼前的景象就变了。

他已站在城门前,离那白衣老人不到三尺。

“我去……”

老人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就在他面前,近到能看清老人眼角干涸的纹路。

李朝阳往后退了两步,锈剑横在身前,“前辈,晚辈只是个路过的,修为低微,身上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您要是缺香火钱,晚辈兜里还有几两碎银,都给您,您放晚辈走就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速很快,一口气说完不带停顿的。

老人看着他,嘴角扯了一下。

“莫慌。”老人缓缓开口,“这不是害你的地方,更是一份机缘。”

李朝阳手里的剑没有放下,“机缘?晚辈听人说,机缘大多是要拿命去换的。晚辈惜命,不太想换。”

老人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沉默了片刻才又开口。

“此城名为清都,在中神洲游荡了数千年,专等有缘的剑修。”

这有缘二字让李朝阳又多了几分戒备,他看着老人,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专等剑修?前辈,怕是专等剑修来坑害的吧……晚辈听过的那些传说里,那些专等什么人的地方,大多不是什么好地方。”

老人终于苦笑出来,手指枯瘦的双手不由叠在腹前,“你这年轻人,疑心太重。”

李朝阳把锈剑往身侧放了放,但没收回,维持着笑容答道:“前辈莫怪,以往家里的长辈叮嘱过,在外面不要轻易相信陌生人。您看您这一身白衣,站在这种破城门前面,风一吹飘飘荡荡的,换谁谁不怕?”

老人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白袍,又抬头看了看周围破败城楼和灰蒙天光,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李朝阳的话有没有道理。

他想了一会儿,没有接这个茬,而是自顾自地解释道:“中神洲古时多有剑修陨落,那些剑修生前修为高深,死后剑意不散,散落在山水之间,附着在各种器物之上,便成了后人所说的机缘。数千年来,中神洲的剑修机缘比其他几洲加起来都多,就是这个缘故。”

他顿了顿,抬起枯瘦手指,指了指脚下的地面,又指了指身后那座城门。

“清都也不是凭空生出来的,古时有位大剑修,名号已不可考,散道之前将毕生剑意封存在这座城池里,又在城池周围布下大阵,让它在天地间游走,专等后来的剑修入城砥砺剑意。数千年来,入城的剑修不下数千,从中获益者不计其数。”

李朝阳听着,手里的剑又放低了些,“这些剑修进去,可都活着出来了?”

老人看了他一眼,“自然,但也有出来后后悔的。”

他没敢把那少数死于剑意的说出来,怕这小子转身就走。

“后悔什么?”

“后悔进去太晚。”老人语气平淡,不像是在开玩笑,“若是早些年进去,剑道上的成就会更高。”

李朝阳皱起眉头,心里把老人说的话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最后还是说道:“前辈,晚辈还是不太信。您说的这些,晚辈听着都觉得好,好得不像是真的。您能不能再多说些,让晚辈心里有个底?”

老人看着他,又沉默了几个呼吸的时间。

“中神洲的过往,你知道多少?”

李朝阳想了想,“不多,晚辈从天阙洲来,对中神洲的了解仅限于听人说过几句。”

老人点点头,“古时中神洲是六洲之中剑修最盛之地。大小剑修宗门数以百计,散修更是不计其数。剑修之间切磋论道是家常便饭,一言不合拔剑相向也是常有的事。那个时代,剑修数量多,质量也高,归真才能算得上高手。”

李朝阳听着,心里默默对比了一下自己知道的情况。

如今的中神洲,只是个求机缘,砥砺剑道的地方。

似乎没有多少偏差。

老人继续道:“后来,剑修的路变得比以前难走了,剑道传承也断了大半。那些大宗门有的衰落,有的迁走,有的彻底消失在时间长河里。剑修们散落在六洲各地,有的一蹶不振,到如今,恐怕只会更加式微。”

李朝阳倒是不太了解这些情况,如果眼前老者所说无错,那以现在的剑修数量对比以往,古时怕是满地都是剑修。

老人看了眼城池街道,又缓缓道:“那位大剑修布下此城的时候,就知道剑修的路会越来越难走,所以才将毕生剑意封存在这里,留给后人。为了让剑修的路子不要断。”

李朝阳沉默着,还是没敢相信。

清都到底是不是老人说的那样,他要自己进去看看才知道。

但他没动。

老人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侧过身子,让开身后之路,一边说道:“城内剑意无数,各自不同。你进去之后,自有一种会与你契合。那是你该得的机缘。”

李朝阳瞥了眼城门,又道:“前辈,晚辈还有一个问题。”

“说。”

“您刚才说城内剑意无数。晚辈修为低微,根基不稳。这么多剑意挤在一起,晚辈进去,会不会被那些剑意撕碎?”

老人听得一愣,苦笑一声。

“你这年轻人,心思太重。”

李朝阳心里咯噔一下。心思重不重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老人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于是他转身就走,“告辞。”

老人一时有些错愕,此子如此这般,如何当得是剑修的?

李朝阳刚一转身,却听见脑子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那声音温温柔柔的,带着一点笑意,像是在哄小孩。

“可以试试。”

阿青。

李朝阳愣了一下,阿青还能在自己脑袋里说话?

“试试?”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不确定阿青能不能听见。

阿青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试试,我在这里。”

李朝阳没作犹豫,“那就试试。”

老人听他自言自语,也有些疑惑,不过见他转身,便再次侧身让开,没再多说话。

生怕多说一句又让这小子跑了。

李朝阳迈步往前,走过老人身边的时候,瞥了老人一眼。

老人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转着眼睛看天。

李朝阳还是放下心中戒备,跨过门槛,进了内城。

脚刚落地,身上就像被人放了一块石头。

似有千斤重担,压得他膝盖一弯,差点跪下。

他咬牙撑住,不禁暗骂一声。

“果然不是什么好地方!”

要不是阿青让他试试,他绝不会进来。

只是稍微适应一番后,他便轻松了不少,有余力大致打量一番。

内城的街道比外城宽阔,两侧的屋宇也更气派,朱漆大门虽已斑驳,门楣上的雕花还在。

远处有一座大殿,殿顶的琉璃瓦已经剥落大半,剩下的在灰蒙天光里反着光。

但这些东西都像是隔了一层轻纱,看得见,摸不着,眼前总有一层模糊的东西在晃动。

他再次迈出一步,身上又重了几分。

咬着牙迈出第二步,又重了几分。

那重量不似压在皮肉上,而是压在神魂之上,整个人有种熬夜数天的疲惫。

身后,那老人微微摇头,最后提醒道:“这是无数剑意的余威。剑意余威层层叠叠,积累至今,便是你此刻感受到的压力。你若连这道门都走不过去,后面的就不用想了。”

李朝阳没去理会,因为此时的他,都快要被压趴在地上了。

阿青的声音又在他脑子里响起,“用剑意,你自有本命剑,便用本命剑,人剑合一。”

人剑合一?

他一时没太懂,一边扛着压力,一边在脑子里琢磨。

本命剑,是自身心境、剑意、修为的汇集。

之所以叫本命剑,就因人剑之间,本就为一。

想到此处,他便将锈剑刺出,直指大殿方向。

心神全部落在剑上,淡淡剑光自锈剑亮起。

随即踏步而去,果然压力骤减。

“有用!”

这一剑越过破败殿宇和楼阁,从内城的这头直接穿到了那头。

百丈之遥,一瞬而过。

依旧站在原地的老人这才点了点头,脸色有些欣慰。

李朝阳落在地上,面前又是一道城门。

这城门比刚才那道小些,但更精致。

门楣上的雕刻还完好,刻的是两人持剑对战的场景,人物衣袂和剑上纹路都清晰可见。

城门两侧各立着一尊石像,是持剑之人,剑尖朝下,双手按在剑柄上,面容肃穆。

走到这儿了,他也不犹豫,再次迈步向前。

脚步落地的瞬间,眼前景象瞬变。

天光全无,上不见顶,下不见底。

只有无数道剑光,有的快如闪电,从他身边掠过,带起的风都刮得他脸颊生疼。

有的干脆静止不动,如凝在半空一般。

这些带着各自主人气息和意志的剑意,有些凌厉,有些温和,有些暴烈,有些阴柔。

杂乱无章,密密麻麻。

“这怎么走?”他看着铺满眼前的剑光,一时有些发怵。

阿青却又提醒道:“只管往前走,此番伤的是心境,也有砥砺之用。你走得越远,心境越稳。你停在哪里,便是你当前的极限。”

李朝阳“嗯”了一声,深吸一口气,迈步往前。

第一步。

眼前忽然一黑,身边那些飘荡的剑光也消失。

一片黑暗,没有上下左右,也没有前后远近,四周什么都没有,连声音都没有。

一种恐惧由心而生。

前世的一幕幕在他眼前闪过,都是些孤独无助时候。

它们汇集在一起,如一根针,扎在身上,越来越大。

他在那些夜晚学会了沉默,学会了一个人扛着。

没有人帮他,他也不指望有人帮他。

后来他死了,一睁眼就在雪地里,差点饿死。

之后,他还是一个人。

一个人在山上住了两年,一修炼、吃饭,一个人看日出日落。

他都习惯了,习惯到以为那些夜晚的孤独和无助已经过去,不会再回来了。

现在它们却回来,从记忆深处爬出,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他想喊,却喊不出声。想跑,也跑不动。

他站在那里,被那些记忆和情绪淹没。

然后他想,有什么大不了的。

自己还是走了过来,到了今天。

他迈出第二步。

黑暗瞬间消退,景象又变。

眼前是一片世外桃源。

良田整齐,种着稻子,稻穗金黄。屋舍三五间,白墙黑瓦,掩映在竹林后面,炊烟飘起。溪水从屋前流过,水清见底,几条鲤鱼在水中游动。

远处有山,隐约青翠,山腰上有云雾缭绕,能看见一条瀑布从高处落下。

画卷般的地方。

但他却皱起了眉头,这地方的气息他有些熟悉。

他在记忆里翻找,想了许久,终于想起来。

妖界那处绝地,他偶然碰见的那位神秘男子,所在的地方气息与此地相似。

那地方也是鸟语花香,美得很不真实。

“这怕是又是幻境,或是什么洞天福地。”

虽说有可能是洞天福地,但他心里却有些嫌弃。洞天福地又如何,终究是被困于一地。

想到这儿,他便不再停留,继续迈步向前,心神不留在任何景色之上。

走了几步,眼前的景象再次变换。

他已经站在一座大殿之中。

大殿却是不大,几根柱子支撑着殿顶,殿顶横梁上绘着彩画,地面铺着青砖。大殿的正中央只有一把空椅子,椅子后面是一面白墙,墙上什么也没有。

方才那个白衣老人站在椅子旁边,双手交叠握在身前,腰背微微佝偻,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听见李朝阳走近,便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他身上,神情复杂。

李朝阳在离老人两步远的地方站定,他没有开口,等老人先说话。

老人沉默了片刻后,有些无奈地开口道:“你这一趟,城内的半点剑意都没沾染。”

他看着李朝阳,目光复杂,“你从城门进来,经历了几重幻境,能走到这里十分不易……但你这样,走到这里却没有沾染半点剑意……”

李朝阳没有搭话,他自己也不知道有没有沾染剑意,也不清楚沾染剑意会有什么机缘。

老人正要再说些什么,一道身影却落在了旁边。

阿青。

一身素白衣裳,衣袂轻飘,乌黑长发垂在肩上,被从殿门外吹来的风撩起几缕。

“阿青。”李朝阳喊了一声。

她温婉笑着,点了点头。

老人的脸色却是震惊,声音都有些颤抖,“灵……”

阿青盯着他,没让他说完话,随即再次温婉一笑,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微微欠身行礼。

“水云,好久不见。”

老人连忙还礼,腰弯得比阿青深得多,“阿青……姑娘……风采依旧。”

话中尽是感叹。

李朝阳站在旁边,看看阿青,又看看老人,也是惊疑。

各居天南地北,这都还能认识?

阿青环望了大殿一周,看得很慢,看完一圈后,才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老人身上,嘴角依旧带着温婉笑意。

“我这朋友也有些水运在身,你在这里等了这么多年,等的不过是一个有缘人……不如……就将清都送与他了。”

老人微微一愣,瞥了眼阿青,又看了看李朝阳,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开了口。

“我在此地栖息数千年,只是一个栖客,并无决定之权。清都认不认主,要看清都自己……我说了不算……”

阿青依旧温温柔柔地说道:“你有收放清都之能,这是当年那位大剑修亲手交给你的。他不让你做主,就不会把这份能耐给你。”她顿了顿,往前走了半步,离老人更近了些,“不如先让他带在身上,认不认主,由清都自己决定。”

老人下意识仰了仰,看着阿青并没有接话。

阿青迎着他的目光,继续说道:“你在这里待了无数年,等来等去,等到的不过是那些进来转一圈就走的人。他们拿了剑意,修为精进,出了城就再也不会回来。你为他们守着这座城,守了数千年,他们可曾记得你?”

老人没有回答。

阿青的语气更轻了,“你总该要押注,押一个不一样的结果。不如……”她伸手指了指李朝阳。

“不如跟我一样。”

老人顺着她的手指看向李朝阳,一时间有些犹豫。

其又盯向带着笑意的阿青。

收回目光后,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再睁开眼的时候,似下定了决心。

“那就依了阿青姑娘。”他说。

随即他转身面朝大殿白墙,双手抬起,十指张开。

大殿便开始震动,不,是连带着整座城池都在晃动。

李朝阳只觉眼前一晃,场景又回到森林之中。

三人保持着站位,只是不再是那城池大殿之中了。

老人手里多了一方小小的印章,托在掌心,看了看印章后,才走到李朝阳面前。

双手捧着印章,弯下腰,朝李朝阳深深行了一礼。

“从今日起,清都便托付于你。”

李朝阳愣了愣,看了看印章,又看向阿青。

阿青嘴角带着笑意,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他想了想,才恭恭敬敬地还给老人一礼。

“前辈,晚辈修为低微,怕是担不起这份重托。”

他知道这老人的反应多半是因为阿青的缘故,再加上这清都也算是造福剑修的福地,他便不愿顺便接手。

老人直起身,看着他,目光平静道:“这清都还只是让你带在身上,没有什么担得起担不起的,只当带着它多走些地方。”

李朝阳还是不太明白老人的想法,但对方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再推辞就显得矫情了。

他伸出双手,从老人手里接过了印章,接着又看向阿青。

阿青看懂了他的眼神,笑着解释起来,“清都算是一座灵宝城池,数千年来,无数剑修从中获益,但城池本身一直没有主人。它像一个没有门的屋子,谁都可以进去坐一坐,但谁都不能住下来。”

她说着瞥了一眼老人,“水云是当年那位大剑修佩剑的剑灵,大剑修散道之后,佩剑也毁了。他无处可去,便寄身在这座城里,与清都相伴至今。”

李朝阳低头看着掌心,疑惑道:“那我带着它,有什么用?总不能天天扛着一座城到处跑吧,或者打架的时候拿城池砸去?”

阿青微微一笑,“清都可随身携带,需要用的时候,在化作城池,用城中那些剑意去困敌、杀敌。那些剑意是数千年来无数剑修留下的,凌厉无匹,寻常修士根本扛不住。”

李朝阳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才点了点头。

“多谢前辈。”他朝老人又行了一礼。

老人摆了摆手,没有多说什么,但他的目光从李朝阳脸上移开,瞟了阿青一眼。

阿青感受到了老人的目光,未作理会,继续对李朝阳道:“也是你有些心境,才能走到大殿。若换了旁人,第一道幻境就过不去。”

李朝阳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他自认不是什么有心境的人,他只是觉得那些东西没什么大不了的。

于是再次转移注意力,看着老人,“前辈,那今后还请多多关照。”

老人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轻轻点头。

随即其身影开始变淡,化作一缕青光进了印章之中。

阿青再次开口,“这清都我亦可栖身,也算多了些地方可去。”

李朝阳有些意外,欣喜道:“极好,你不用就待在锈剑里了,那么一大座城,可以随便逛逛,还有个旧识能说说话。”

阿青温婉一笑,看向他的目光尽是温柔。

李朝阳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怎么了?”

她轻轻摇头,“继续走吧,我会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