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朝阳在木屋里盘坐一夜。
说是修炼,其实后半夜就没怎么运功了。灵气在经脉里走了一圈又一圈,丹田的珠子转得稳稳当当。
到了快天亮时,窗外月亮从东移到西,月光像流得极慢的水。
他脑子里在想别的事。
在想弃剑山要不要山水神。
先把兰青山昨晚说的话当真了看,若弃剑山不要山水神,则不受朝廷牵制,听那少年的意思,甚至不受天地牵制,倒是自由。
自由这个词他喜欢。前世当牛马的时候最缺的就是自由,这辈子好不容易有了些,不想再交出去。
但他也知道,自由不是他想怎样就怎样,现在没有大修为的人盯着,是因为没人把弃剑山当回事。
等哪天站在山巅的人当回事了,没有朝廷气运的庇护,这座山能不能站住脚,他心里也没底。
他也在想兰青山的身份。
徐长青的旧友、师父走的时候托他照看这座山、武瑶师姐拒绝敕封山水神也有他让的意思……
这些话听起来都对得上,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说不上来,就是一种感觉。
或许是兰青山太年轻了,十五六岁的脸,说话做事也藏着跳脱。
或是还是自己阅历太浅,轻易看不出别人的深浅。
也在想弃剑山的人越来越多,是好事还是坏事。
刘柱他们是他让留下的。拓跋燕、沈流云、萧采薇、裴玉楼,这是自己来的。兰青山昨晚也说要留下,还有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胡十七,加上那些在酒坊喝酒、在山道上看热闹的,弃剑山这半个月来的人比过去两年加起来都多。
人多热闹,他不讨厌热闹。但热闹之后呢?这些人来了就不走了,还是住一阵子就走?
弃剑山的下一步该如何?
或者说自己的下一步该如何?
阿青、五师姐,还有刚来的兰青山,他们话里话外都在明示,这弃剑山现在是他想如何就如何,可自己唯一确定的一点,是提高修为,其他一概没有思路。
他想着想着,索性躺了下去。
墙壁是木板拼的,刘柱的手艺,拼得严丝合缝,风钻不进来。可此时其思绪开了口子,乱七八糟的想法却钻了进去。
他在想六洲的山上人。
他来这里两年多了,接触的山上人都集中在这一两个月,那些似一见如故的同辈,那些在酒坊喝酒的散修,那些在山道上探头探脑的宗门弟子……
这些人给他的感觉很奇怪。
说是争斗不断吧,确实有争斗。赵松、陆家找上门来,不知姓名的剑修出剑。但打来打去,再怎么不讲规矩,总归是规规矩矩的。
总像是有什么天大的规矩把所有人都框在里面,没人敢真的乱来。
他印象中的修仙世界,可不是这样的,弱肉强食,一言不合就杀人夺宝,境界高的欺负境界低的,大宗门欺负小散修,谁拳头大谁说了算。
但这里不一样。境界高的也有,但他没见过谁仗着境界高欺负人。那些八境、九境的大修士,藏在自己的福地,难得出来撒野。那些乘风、金丹的,一个个小心翼翼,生怕惹事。
前几日围观之人众多,自己那么装,出手的人都寥寥无几,是这些人不想动手,还是不敢动手?
山上人的规矩,六洲的规矩真有如此之大?还是这些人规矩久了,没了一点修行人的气象?
若真是这样,自己可要更装一些了。也要学那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物,从头装到尾。
说是和平吧,却也会死人。说是乱世吧,又太平得很。
他想不出这算什么。
最后,他把这些归结为自己见识太少,才来了两年,见过的人太少,见过的事太少。
等以后见多了,可能就自然就明白了,但在想明白之前,自己可得装一装,让这些人看看,什么叫做山上人该有的气象,什么叫做剑修风采…….
这么想着,天就亮了。
窗外的月光没了,换成一层灰蒙蒙的光。鸟叫了几声,然后是一阵风,把树叶撩动。
他从床上坐起,走到窗边往外看。
院子里没人。
他听见院子外传来陆昭的声音,在跟谁说话,听不清说什么,语气像是在吩咐。然后是刘柱的声音,应了一声,脚步声往院子外去了。
他推开门,走出去,不见人影,便又去了归山木楼。
茶台边只坐着一人,是陈三。
他手里端着一碗茶,只是端着,看着院子里的那棵野茶树。
看见李朝阳来了,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陆昭他们呢?”李朝阳一边进了院子,一边问道。
“去酒坊了。”陈三细细回答道:“陆姑娘、拓跋姑娘、萧姑娘、沈先生都去了。拓跋姑娘说要在酒坊帮忙,换住在山上。沈先生也说帮忙,萧姑娘没说话,但跟着走了。”
李朝阳点了点头,在茶台边坐下,随意拿起碗凉茶喝了一口。茶水苦,凉透了更苦,他皱着眉咽下去,把碗放下。
“裴玉楼呢?”
“天没亮就走了,说去山脚找地方搭草屋。”
“兰青山呢?”
陈三往院子外看了一眼,“没见着。”
李朝阳没再问,坐在茶台边,看着院子里的光慢慢变亮。
太阳还没出来,但东边的山头已经镀了一层金边,云被染成橘红,似谁在天上烧了一堆火。
陈三坐了会儿,站起来朝李朝阳点了点头,然后往灶房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李朝阳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又想起了刚才那些问题。
山水神的事,不急,再想想。
兰青山的身份,不急,再观察。
山上人多的事,不急,来了就来了,走了就走了。
弃剑山的下一步,不急,走一步看一步。
自己的下一步,也不急,先把金丹突破了再说。
至于山上人为什么软绵绵的,想不通就不想了。等以后见了更多的人,经历了更多的事,再说。
他把这些事情一件一件捋了一遍,最后都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心里松快了些,站起来准备去打水洗脸。
“李朝阳!”
院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他转头看去,兰青山站在院门口,还是那身宽大的蓝袍,袍子上沾着露水,下摆湿了一圈。
“你起这么早?”李朝阳随口问道。
兰青山走进院子,在茶台边坐下,也随便拿起碗凉茶喝了一口,皱着眉咽下去,把碗放下。
“我没睡。”他说。
李朝阳看着他,“你没睡?昨晚不是在这儿坐着吗?”
“坐着是坐着,没睡。”兰青山靠在柱子上,仰头看着天,“我在想一件事,想了一夜,没想通。”
李朝阳在他对面坐下,“什么事?”
兰青山看着他,“阿青在哪儿?”
李朝阳愣了一下,“阿青?”
“住在井里面的那个。”兰青山愁眉苦脸,“以往一直住在井里,但现在我找不到它了。”
李朝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
兰青山看着他,眉头皱得更深,“你笑什么?”
“你找不到就对了。”李朝阳神秘说道。
“为什么?”
李朝阳没有回答,默默解下腰间锈迹斑斑的铁剑。剑身上全是锈,剑柄上的缠绳已经烂了大半。
他把剑递给兰青山。
兰青山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李朝阳。
“这是阿青?”他问,“现在住在剑里面了?”
“嗯。”李朝阳平静说道,“那日她为弃剑山挡了一剑,说是身形不稳,以后就住在锈剑里了。”
兰青山捧着那把锈剑,翻来覆去地看,神色越发怪异。
随后,他的目光在李朝阳和锈剑之间来回,脸上拧成一团,似经历着什么极为纠结又不肯相信的事情。
“住在剑里了……住在剑里了……”他重复呢喃着,声音有些干,“当初徐长青都没能让她住在剑里……”
他似乎很是失落,看向李朝阳的眼神无力又疲惫。
“有什么难言之隐?”李朝阳看着他那一副要死不活的姿态,皱眉问道:说,“难道有什么不对?”
兰青山看了他一眼,默默把剑还给了他,有气无力说道:“对……没什么不对的……”
李朝阳摸不着头脑,接过后随手靠在一边,“没什么不对就好。”
兰青山探了探身子张了张嘴,却又把话咽了回去。他重新在茶台边坐好,端起那碗凉茶喝了一口,这回倒是没皱眉。
“你得出趟远门。”他忽然说道。
“嗯?”李朝阳疑惑问道:“去哪儿?”
“中神洲。”
李朝阳皱眉,“中神洲?那么远?”
“嗯。”兰青山说,“你师父安排的,去中神洲,找一个剑胚,求到之后带回来,放在祖师堂里。”
李朝阳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剑胚?”
“不知道,但在中神洲,你师父就交代这么多。”
李朝阳想了想,“为什么让我去?”
兰青山看着他,“你是弃剑山的弟子,剑胚放在祖师堂里,就是镇山之宝,你不去,谁去?”
李朝阳往后靠了靠,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不想去的话,怎么办?”
兰青山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嘿,徐长青收的倒霉弟子……”
“为什么?”他接着追问。
“太远了。”李朝阳说,“中神洲,我连天阙洲都没走遍,去什么中神洲。再说了,山上的事一堆,酒坊刚开张,那些来问剑的还没走干净,裴玉楼要搭草屋,你也要住下,我走了这一摊子谁管?”
兰青山看着他,脸上的笑意不减,“就这些?”
“这些还不够?”
兰青山笑出声来,越笑越大。
“徐长青要是知道了,不知会做何感想……”他自顾自暗戳戳地说道:“不行,我得好好记下,碰见了还得拿个玉蝶留影下来……”
李朝阳看着他,“什么鬼?”
“没你的事儿。”兰青山摆摆手,揭过这一茬。
他停了一下,又认真说道:“去不去由你自己决定,你师父没说你一定要去,如果不想去,便不去罢。”
说完他没控制好自己的表情,笑出声来。
“哈…..”
李朝阳看着他那鬼迷日眼的模样,决定不去理他的哑谜,只问道:“你昨晚不是说,是我师父托你照看这座山的吗?怎么又让我去求什么剑胚了?”
兰青山想了想,“你师父走的时候跟我说了几件事。照看这座山是一件,让你去中神洲求剑胚是另一件。两件事不冲突。”
“说得通.”李朝阳点了点头,没再问。
“我不去。”他最后再次说道:“太难赶路了。”
兰青山再次笑了笑,“行,不去就不去。”
他说得轻松,像是早就知道李朝阳会拒绝,根本不意外。
李朝阳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你就不劝劝?”
“劝什么?”兰青山说,“你不想去,我劝你去了,路上不情不愿的,能办成什么事?等你哪天想去了,自己去,不用我劝。”
李朝阳点了点头,又想起一个问题。
“你说你认识阿青,那阿青可有什么不得了的地方。”
兰青山在说出阿青名字的时候,李朝阳对他所说的身份便信了大半,此时再问问,一是再诈一诈他,而是也想多知道些阿青的事情。
兰青山看了他一眼,又随意看向别处,含糊道:“了不得,了不得,我只知道了不得。”
李朝阳一阵狐疑,“你不对劲……”
“比你还了不得?”他又想诈一诈他。
兰青山极其认真地点头,“比我了不得太多,如同皓月与金乌……不对,如滴水与瀚海,对,滴水与瀚海。”
李朝阳一万个不信,正要追问,兰青山又开了口。
“阿青的事以后再说,我先问你一个问题。”
“说。”
“你知道你有本命剑吗?”
李朝阳皱眉,“本命剑?我没有啊。”
兰青山看着他,手指指向锈剑。
“那不是本命剑是什么?”
李朝阳愣了一下,扭头看向锈剑。
“这是本命剑?”他问,“谁的本命剑。”
这回换兰青山不信,狐疑看他,“你不知道?”
“不知道。”
兰青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你这个人,心也够大的,自己炼化了本命剑都不知道。”
“嗯?”李朝阳一边站起来,把锈剑拿起握在手里,“我读书少,你可别骗我。”
兰青山没好气的看向他,“骗你做甚?骗你有饭吃?”
李朝阳想着平常出剑灵气到位的状态,决定先相信其所说。
“那怎么蕴养?”他问道。
兰青山这回教得仔细:“收到丹田里,用灵气蕴养。本命剑和普通剑不一样,它可以收进体内,和你的气府、金丹、元婴融为一体。你强它就强,你弱它就弱。”
李朝阳握着剑,立马试着用意念将它收入丹田。
剑身微微一颤,然后化作一道青光,没入身体之中。
他能感觉到它沉在丹田里,甚至对着奇怪珠子愣了愣,才又钻进珠子里。珠子里除了灵气,现在多了锈剑。灵气包裹着它,一点一点渗进去,锈迹在灵气的冲刷下,似乎淡了一点点,但几乎看不出来。
他睁开眼,伸出手,意念一动,青光又从掌心涌出,重新凝聚成那把锈剑。
“成了。”兰青山说,“以后每天用灵气蕴养,时间久了,剑就会脱胎换骨。剑上的锈不是真的锈,是它沉睡时结的壳。灵气养够了,壳就破了。”
李朝阳把剑收进丹田,点了点头。
“还有什么要注意的?”
“没有了。”兰青山说,“本命剑的蕴养就这一条路,急不来。你养它十年,它也养你十年。”
“多谢教导。”李朝阳郑重行了一礼,完了之后摘了几片野茶叶子,重新舀来泉水泡了两碗茶,一碗递给抬头看天的少年。
兰青山似没看见他行礼一般,端起茶就喝。
“还有一件事。”喝完茶的兰青山忽然说。
“嗯?”
“那个萧采薇。”
李朝阳看着他,“萧采薇怎么了?”
兰青山想了想,像是在斟酌措辞。
“她做了些遮掩容貌的手段。”
李朝阳皱眉,“遮掩容貌?”
“嗯。”兰青山说的很认真,“她的脸不是真的,面皮下还有一张脸,被某种术法遮住了。我猜,她的真容,怕是比我也不遑多让。”
李朝阳看了他一眼。
“你这是在夸自己?”李朝阳勉为其难地配合他表演。
“我是在说她。”
李朝阳没再接话,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然后走到院子中间,伸了个懒腰。
“你不问问她为什么要遮掩容貌?”兰青山问道。
李朝阳转过身看着他,“为什么要问?”
“不好奇?”
“不好奇。”李朝阳说,“她遮掩有她的理由,我问了,她不一定说,说了也不一定是真的,何必自找麻烦。”
兰青山想了想,认真道:“有道理!”
李朝阳没理他,走到水坑边蹲下身来,捧了一把水洗脸。
洗了两把后,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用袖子擦了擦脸。
“我去酒坊看看。”他说。
“去吧。”兰青山说,“我再坐会儿。”
李朝阳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真不劝我去中神洲?”
兰青山靠在石台上摆手,闭着眼睛,像是开始打盹。
“不劝。”
李朝阳撇撇嘴,站了一会儿后转身走了。
山道两旁的树被太阳照得绿油油的,露水还没干,还挂在草叶上。他走在青石板路上,脚步不快不慢,脑子里又在转。
中神洲。
六洲之一的中神州,在哪个方位他都不知道,只知道路程肯定不会短。
还有求什么剑胚放在祖师堂。
弃剑山有祖师堂吗?他在山上住了两年,翻遍了废墟,没见过像祖师堂的地方。
这是暗示自己要把祖师堂建起来?
算了,先不想了。
现在不想去中神洲,也不想弄什么祖师堂。
……
酒坊很快到了,院子里已经有人在喝酒。
拓跋燕坐在最外面那张桌子旁边,手里端着一碗酒在喝。
沈流云回到槐树下坐着,萧采薇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碗酒,没动。
陆昭在柜台后面算账,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嘴里念念有词。
刘柱在院子外面劈柴,斧头落下去,木头裂开的声音清脆,一下一下。
还有这几日的几个熟面孔在专心喝酒,见他来了,只是点头示意。
李朝阳走进院子,在拓跋燕对面坐下。
拓跋燕看了他一眼,“今天起这么晚?”
“嗯。”
“昨晚没睡好?”
“想事情。”
拓跋燕又喝了一口酒,把碗放下,“想什么?”
李朝阳想了想,“想这座山以后怎么办。”
拓跋燕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端起碗继续喝。
“想好了吗?”
“没有。”李朝阳说,“不急。”
拓跋燕点了点头,没再问。
陆昭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朝李朝阳喊了一声:“李朝阳,裴玉楼说他在山脚搭草屋,问能不能用山上的木头?”
“能。”李朝阳也喊着回答,“让他用,别砍活树就行。”
陆昭点了点头,又缩回柜台后面,算盘声又响了起来。
酒坊外面的山道上偶尔有人经过,往院子里看一眼,又走了。
昨日之事过后,看热闹的人少了大半。
李朝阳忽然觉得,不去中神洲也好
他喝了口茶水,凭空靠着,闭上了眼睛。
阳光照在脸上,还算温和。
把所有念头压下,专心听风。
风从山上吹下,流过弃剑山草木,又去往比人更远的地方。
竹叶在响,溪水流动,劈柴声,算盘声,有人在喝酒,有人在喝茶,有人坐着没动。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成了这座山的声音。
他听着这些声音,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