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石锁被他举过了头顶。
他双腿明显在打颤,牙关咬得死紧,眼睛瞪得老大,盯着前方虚空,嘴里开始数:“一……二……”
场上静悄悄的,所有人都看着他。
张飞抱着胳膊,脸上没什么表情。
数到“八”时,陈二狗的手臂开始控制不住地抖动,石锁也跟着晃。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息,像拉破风箱。
“九……十!”
“十”字刚出口,他再也撑不住,双臂一软,石锁“轰”地砸在他脚前的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他也跟着踉跄两步,一屁股坐倒在地,胸膛剧烈起伏,汗水像溪流一样从额角淌下来,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张飞走过去,低头看他。
陈二狗喘着粗气,抬头迎上张飞的目光,那眼神里有脱力的虚浮,却还有股不服输的倔劲。
“行,有点尿性。”张飞大手一挥,“去那边登记,领个木牌,以后跟着老子!”
陈二狗愣了愣,随即脸上绽开狂喜,挣扎着爬起来,胡乱朝张飞鞠了个躬,跌跌撞撞朝登记处跑去。
这一幕像扔进滚油里的水,场子顿时活了。
又有几人站出来,有力气足举起的,也有勉强提到腰间就脱力的,还有咬牙硬撑结果差点砸到自己的。
张飞看得分明,力气够、性子韧的,他点头收下;
虚浮无力或眼神闪烁的,直接一声“滚”喝退。
有个贼眉鼠眼的汉子,自称当过县里巡卒,耍了套花哨的刀法,嘴里还不停吹嘘。
张飞等他耍完,冷冷一句:“花架子,杀过人没?”
那汉子噎住,支吾不言。
张飞不耐烦:“滚蛋,老子这儿不要戏子!”
也有真硬茬。
一个三十出头的黑脸汉子,沉默着走出来。
他左边脸颊有道疤,从眼角划到下巴,让整张脸看起来有些狰狞。
他不说话,走到石锁前,弯腰,吸气,吐气,那百多斤的石锁竟被他稳稳提起,举过头顶,手臂纹丝不动。
等了十个数,又轻轻放下,气息都没乱几分。
张飞眼睛一亮:“好力气!叫啥?以前干啥的?”
“赵大。”汉子声音低沉沙哑,“在夏侯渊将军手下当过伍长,去岁虎牢战败,走散了。”
“夏侯妙才的人?”张飞挑了挑眉,上下打量他几眼,“为啥来新野?”
赵大脸上那道疤抽动了一下,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的东西,闷声道:“吃不上饭,听说刘皇叔仁义,给条活路。”
张飞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咧嘴笑了,露出白森森的牙:“管你以前跟谁,来了这儿,守这儿的规矩,立了功,有你的肉吃!去登记!”
赵大抱了抱拳,转身走了。
一整天,张飞的嗓门几乎没停过。
喝骂,斥退,偶尔一声粗豪的“好!”。
到了日头偏西,校场上还留着的人,眼里那点惶恐大多褪去,换成了某种认命又带点狠劲的光。
登记处堆起了厚厚的名册,领到木牌的新兵被引到一旁空地,十人一队,由老卒带着,先教最基础的站队、看齐。
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尘土味,还有一股新兵营特有的、混杂着茫然与躁动的气息。
张飞走下高台,揉了揉震得发麻的耳朵,对身边的亲兵道:“今天收了多少?”
“回将军,初步登记在册的,有四百七十多人,剔掉明显不行的,约莫四百二三十人能留。”亲兵翻着册子回禀。
“才四百多……”
张飞嘟囔一句,抬眼望了望西边烧红的晚霞,“不行,太慢。明天多派几队人,到下面乡亭去喊,告诉那些里正、亭长,每荐一个合格的青壮,赏粟米一斗!娘的,老子不信凑不齐人!”
“诺!”
城西,淯水河畔,是另一番光景。
这里没有震天的嘈杂,只有单调却规律的水声、号子声,以及间或响起的、冷硬的喝令。
关羽站在岸边一处稍高的土坡上。
河面上,二十几条走舸、艨艟排成疏疏落落的队形,正在操练。
船是新野库房里攒下的家底,还有些是从附近渔民手里征调来的,大小不一,新旧杂陈,最好的也不过是几艘蒙着生牛皮的简陋艨艟。
水军士卒,大多是刚募来的新兵,少数几个懂水性的老卒担任什长、队率。
“左翼,桨慢了!听鼓声!”关羽的声音并不刻意高昂,却像带着穿透力,清晰地压过水声,送到每艘船上。
鼓手在指挥船上拼命擂鼓,但各船的响应依旧参差。
有的船冲得快,有的船桨频凌乱,队形眼看着就要散开。
一条走舸转向太急,差点撞上旁边的艨艟,船上士卒一阵惊呼混乱。
岸边督练的校尉脸色发白,偷眼去看关羽。
关羽脸上没什么怒色,只是那两条卧蚕眉微微蹙起。
他看了片刻,对身边周仓道:“鸣金,让靠头的三条船靠岸。”
“呜!呜!”铜钲声响起。
三条船上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将船划到岸边。
船上的士卒水淋淋地爬上岸,站在关羽面前,低着头,不敢吭声。
他们身上粗布号服湿了大半,紧贴在身上,露出或瘦削或单薄的身板,一个个冻得嘴唇发青。
关羽走下土坡,来到他们面前。
他没训斥,只是目光从他们脸上、手上扫过。
“你,”他指着一个年纪稍长、手臂粗壮的士卒,“以前划过船?”
那士卒连忙躬身:“回……回君侯,小的家在汉水边上,打过渔。”
“你,”关羽又点了一个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少年,“怕水?”
少年脸一红,嗫嚅道:“不……不怕,就是,就是船一晃,头晕,手上没准……”
关羽点点头,转向那个督练的校尉:“王校尉。”
“末将在!”校尉赶紧上前。
“将懂水性、手稳的,单独编成一队,专司操舟。惧水、眩晕的,另编一队,先不急着上船,在岸上练站稳、练摇橹的基本架势,何时不晕了,何时再下船。”
关羽语调平稳,“水战之要,首在舟船稳如平地。人马尚且站不稳,何谈接敌?何谈放箭?”
王校尉恍然大悟,连声称是。
“还有,”关羽望向河面,“队形不必贪大求全。以三五船为一‘队’,令旗、鼓锣之声,务必让每船每个人都听得清、辨得明。练熟一队,再合练。”
“末将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