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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川没有继续踩次朗,淡淡的说:“回去用温盐水擦腿,三天内别骑,更不能驮重物。”

次朗牵着灰风往马棚走时,一张折好的纸条从袖口掉进雪里。

陆川无意间扫见上面写着盐、止疼片、针线和红头绳,显然是次朗早就备好的进城购物单。

这趟差事有人和马的满工分,还能顺路替家里捎东西。如今名额落空,次朗丢的确实不止面子。

可再急也不能拿牲口撒气。

次朗捡起纸条塞回怀里,临走前丢下一句:“晚上的羊汤,我照样去。”

陆川乐了:“放心,没人抢你的碗。”

黄骠马顺利占下第五个名额。

轮到最后一匹时,陆川主动退到旁边:“黑日是我的,我不验。让扎西大叔和几位老师傅看,省得有人说我给自己留位置。”

两名老牧民给黑日驮上两袋青稞,让它连续跑过场院和雪坡。

黑日回来时,步子没有半点凌乱,鼻息也十分平稳。

老牧民拍了拍它的脖子:“蹄硬、腿稳、肺气足。第六匹不用再挑了。”

扎西大叔当场定下:“黄骠第五,黑日第六。”

他又让才让会计拿来运输名单:“这六匹马都是陆川挑的,这趟进城也由他领队。来回每天按满工记,马料、蹄子和鞍具,全都先过他的手。”

“李卫东跟着搭手,负责修补马具。”

扎西大叔瞥向李卫东:“锥子都敢偷偷拿,路上要是修不好东西,我扣你工分。”

李卫东赶紧保证:“扎西叔放心,我肯定不给陆川拖后腿。”

陆川接过运输名单,心里也挺满意。

满工分倒在其次,真正重要的是生产队肯把六匹马和一批年货交给他。这份信任,可不是熬两锅香皂便能换来的。

扎西大叔交代道:“入选的马今晚都留在队里,马鞍挂进东边工具棚。明早驮上青稞,再试一趟负重。”

六匹马逐一登记,马具也挂上写有名字的木牌。

灰风被送进暖棚养伤,围观的牧民各自回去干活。陆川检查过马棚和运输名单,这才骑着黑日回家。

傍晚,他喂完牛羊,又给两只小鹿兑好羊奶,换上一件干净棉袄。

梅朵替他拍去肩上的草屑:“去别人家做客,少喝酒,早点回来。”

“放心,我就是陪李卫东去壮胆。”

话音刚落,李卫东便推门进来。

这小子不仅洗了脸,头发也梳得油光发亮,身上还飘着一股香柏皂味。

陆川围着他闻了闻:“喝碗羊汤而已,你这是准备把自己也涮干净?”

珠玛从屋里探出脑袋:“卫东哥,你头上抹的什么,亮得都能照人了。”

李卫东赶紧摸了摸头发:“水!”

陆川忍着笑往外走:“再站一会儿,水冻成冰壳,你便可以顶着锅盖去相亲了。”

去达央家的路上,李卫东一会儿整理衣领,一会儿问他说话该注意什么。

陆川嘴上嫌他没出息,心里却有些佩服。

这小子明知道次朗也去,还是敢大大方方登门。反倒是自己,碰上珠玛和多吉那点事,至今还揣着明白装糊涂。

两人来到达央家时,屋顶正冒着炊烟。

陆川掀开毡帘,一股浓郁的羊肉香扑面而来。

次朗比他们来得更早。

他正坐在火炉旁,手里端着一碗青稞酒,达央身边恰好还空着一个位置。

陆川扫了眼那个空位,便知道次朗为什么来得这么早。

两个年轻人要是在饭桌上抢着往姑娘身边凑,这顿羊肉汤非喝出火气不可。

他索性一屁股坐到达央旁边。

次朗端着酒碗,脸色当场有些不自然。

李卫东也愣了:“陆川,你坐那儿干什么?”

“替你挡酒。”陆川将他按到达央父亲旁边:“你坐叔身边,想长期喝人家的羊肉汤,好好表现。”

“谁想长期喝了?”李卫东嘴上否认,屁股却老老实实挪了过去。

达央脸颊微红,没接陆川的话,只低头给几人摆好木碗。

她阿爸却笑了:“陆川,你这张嘴比扎西家的羊剪子还快。”

“叔,嘴快不算毛病,吃肉快才容易挨骂。”

陆川接过达央阿妈递来的羊肉,却没有先动筷:“长辈还没吃,我们几个晚辈哪能抢在前面?”

达央父亲对他的印象又好了几分,拿起一块羊肉放进嘴里:“都吃吧,到了我家不用讲那些虚礼。”

众人这才动筷。

锅里的羊肉炖得软烂,汤里还放了萝卜和野葱。陆川赶了一天的马,肚子早就空了,连吃几块才觉得舒坦。

坐在对面的泽布却抱来一坛青稞酒。

达央介绍道:“这是我哥泽布。”

泽布给陆川和次朗各倒一碗,又将李卫东面前的木碗倒得满满当当。

“听说四九城来的知青都能喝。”

“今天到了家里,敞开了喝别客气。”

李卫东看着几乎漫出碗沿的青稞酒,明知道这是泽布在试他,还是伸手去端。

陆川先一步将酒碗按住。

“明早还要检查六副马具,他喝多了,谁干活?”

泽布笑道:“草原上的汉子,哪有不能喝酒的?”

“能喝不叫本事。”

陆川拿过酒坛,给李卫东倒回去大半:“喝完不误正事才算能耐。明天拉的是生产队的年货,真出了差错,不能让全村陪着咱们耍酒疯。”

次朗放下酒碗:“喝两碗酒都怕,算什么男人?”

陆川瞥了他一眼:“你白天拿灰风的腿争过一次面子,晚上还想拿生产队的年货再争一次?”

次朗被堵得说不出话。

泽布想了想,也觉得有理:“那就喝这一碗,不再添了。”

陆川这才松手:“东子,听见没有?这一碗要是喝趴下,你明天就留在知青点洗袜子,别跟我进城。”

李卫东端起酒碗:“小瞧谁呢?”

他仰头喝了一大口,呛得连连咳嗽,眼泪都快出来了。

陆川嫌弃:“行,酒量没看出来,嗓门倒挺大。”

屋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连泽布也不再故意为难他。

吃过几口肉,达央父亲说起了马鞍。

他下午特意去生产队的工具棚看过,知道牛皮和羊筋是怎么补的。

“旧裂口外面加了两层熟牛皮,里面又用羊筋收紧,包得很牢。”

达央父亲端起酒碗:“陆川,你这手艺比公社修马具的师傅也不差。”

“叔,这活不是我一个人干的。”陆川指了指李卫东:“他穿了大半羊筋,冻得手都僵了也没停。虽然拿锥子没跟我打招呼,可干活还算认真。”

李卫东听见前半句刚要高兴,后半句立刻垮下脸:“都过去了,你怎么还提?”

“提醒你以后先借再拿。”

陆川夹起一块萝卜:“要不然哪天丈母娘问起来,我都不好替你说好话。”

李卫东脸一下红到了耳根。

达央父亲却没笑,而是看着李卫东问:“你们知青将来要是有机会回城,你怎么办?”

屋里的声音一下小了。

次朗端起酒碗,似乎也在等他出丑。

李卫东沉默片刻才道:“叔,我不能骗您,说自己这辈子肯定不回城。以后国家怎么安排,谁也说不准。”

“可我真要和达央处对象,走还是留,都会跟她商量。”

“我不会今天说喜欢,明天有了回城机会,连句话都不留便跑了。”

这几句话不算漂亮,却比拍着胸口胡乱保证实在。

陆川暗暗点头。

他平时总觉得李卫东嘴上没个把门的,没想到碰上正事,还真有几分担当。

想到这里,陆川心里又有些不是滋味。

他能替李卫东把感情上的道理说得明明白白,轮到珠玛和多吉,却只会揣着明白装糊涂。

说到底,他是怕珠玛真答应了多吉。

这种心思不能细想,越想越对不起梅朵。

陆川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将杂念压了下去。

次朗却忍不住道:“他回不回城,用不着跟达央商量。”

达央皱眉:“什么意思?”

“你本来就是我家定下的人。”次朗借着酒劲说:“前些年我家送过两只羊和一块茶砖,村里老人都知道。你早晚要嫁给我。”

李卫东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陆川没有急着替他出头,只看向达央。

这种事最该说话的不是李卫东,也不是次朗,而是她自己。

达央放下木碗:“你家送羊的时候,我阿妈生病,我阿爸一直说那是借来的。我从来没答应过什么婚事。”

“那是你年纪小,不知道。”

次朗:“两家老人说过的话,怎么能不算?”

没等达央再开口,院外传来脚步声。

毡帘被人掀开,次朗父母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次朗阿妈怀里还抱着一块用旧红布包着的茶砖。

她显然听说了今晚的饭局,一进门便道:“达央阿爸,当年两只羊送进你家时,咱们说得清清楚楚,两个孩子长大以后结亲。今天我们把茶砖也带来了,正好把事情定下。”

达央父亲脸色有些难看:“当年你们帮过我家,这份情我认。可我没答应拿女儿还债。”

“村里谁不知道那是定亲礼?”

次朗阿爸说道:“东西收了,话便不能不算。”

达央站起身:“羊可以还,茶砖也可以退,可我没答应嫁给次朗。”

“我要跟谁处对象,得我自己愿意。”

她说得干脆,没有给任何人留误会的余地。

次朗捏紧酒碗:“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宁愿相信一个不知道哪天回城的知青,也不肯信我?”

“这是两回事。”

达央道:“你以前帮过我,我记得。可记得你的好,不等于要拿一辈子还你。”

陆川这才放下筷子。

“叔、婶,我是外人,本来不该插嘴。”

次朗阿妈立即道:“那你就别管我们两家的事。”

“钱物是两家的事,婚事却不只是。”

陆川指着那块茶砖:“现在是新社会,婚姻讲本人愿意。达央不点头,谁说过的话都不能替她点头。”

次朗阿爸沉声问道:“那我们送出去的两只羊怎么算?”

“该怎么算就怎么算。”

陆川说得明明白白:“羊能还,茶能退,人不能拿来顶账。实在算不清,就把才让会计请来,按当年的账折成粮食或者羊,一分都不少你们的。”

“可两只羊换不走一个大活人。”

屋里安静下来。

达央父亲拍板道:“明年开春母羊下羔,我还你们两只健羊。今晚这块茶砖我们不收,你们拿回去。”

达央阿妈也道:“孩子的婚事,让孩子自己选。我们做父母的不能替她做决定。”

次朗父母对视片刻。

他们确实认定当年的东西是定亲礼,可话说到这个份上,再逼下去,便成了拿两只羊抢人。

次朗阿爸重新抱起茶砖:“好,开春我来牵羊。两家的旧账,到时候一笔勾销。”

次朗猛地站起身,酒碗重重放在桌上。

他先看了看达央,又扫过李卫东和陆川,最后什么也没说,跟着父母出了门。

达央一家将三人送到院外,亲眼看着他们走远,这场所谓的口头婚约才算说清。

屋里的羊汤重新热过一遍。

达央阿妈有些过意不去:“本来请你们来吃饭,反倒让你们看了笑话。”

陆川接过她递来的木碗:“婶子,汤没凉,肉也没少,这顿饭就不算坏。”

一句话将屋里的尴尬冲淡不少。

众人没有再提次朗,吃完剩下的羊肉,陆川和李卫东便去院里劈柴。

李卫东为了在达央面前表现,抡起斧头便是一通猛砍。

斧头落了七八下,木头没劈开,木墩倒被他砸出好几个白印。

陆川抱着胳膊道:“你这是劈柴,还是给木头挠痒痒?”

李卫东不服:“这块木头有疙瘩,有本事你来。”

陆川接过斧头,顺着木纹换了个方向,一斧下去,木头当场裂成两半。

“干活得动脑子。你这么乱砍,明早柴没劈完,达央还得先给你治手。”

达央站在屋檐下忍着笑:“你们慢慢劈,柴多得很。”

李卫东一听,腰杆重新挺直:“都交给我。”

陆川没再抢他的表现机会,只在旁边帮忙摆柴。

两人将劈好的木头平码到墙根,又收好斧头、压住灶火,这才向达央一家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