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看清目标时，郭承宇以为自己看错了方向。
窗外的推进组合体斜着晒在阳光里，展开的构件比地面照片上显得长。转移段、近月制动组件、外侧设备和连接结构叠在一起，随着星舟接近，原先挤成一团的亮斑逐渐分开，露出中间那道深黑的间隙。
地球从它后方转过去，一片白云正好落在贮箱边缘。
“看见了。”郭承宇说。
秦岳已经从观察设备里找到对应位置。两艘飞行器沿着计算好的路线逐渐靠拢，距离在缩小，相对速度也一点点降下来。星舟并没有直冲着目标飞，窗口里的对方缓缓漂到一侧，又随着姿态变化回到预定方位。
郭承宇用手扶住一处支承，望了好一会儿。
以前他在地面看这套组合，脚下是平台，旁边有人推工具车，巨大的设备总有个“放着”的样子。眼前的东西四周空空，外表很亮，背光面却黑得连轮廓都看不清。
他们要把自己的船接上去，再由这套设备将三个人带离地球。
唐知夏从他身边经过，把一只饮水袋送到秦岳手边。秦岳喝了两口，重新固定好。她回到自己的位置，准备连接后的舱内负载安排，郭承宇则沿内壁抓手回到座椅旁。
飞船到达保持点。
距离已经很近，摄像机能分辨目标表面的细小标志。秦岳核对实际状态，让星舟留在那里。外部照明覆盖接口，硬环轮廓和独立标记同时进入画面，地面接收过这一段结果，给出继续的确认。
末段接近开始。
目标缓缓占满窗口，连接环的形状越来越清楚。郭承宇把呼吸放慢，视线始终留在相对运动上。两年前那次手动对接时，他忙着收东西、换滤件，几乎没仔细看完最后一小段；现在有足够的余裕，却更能感觉到每一点移动。
轻微的接触传入船体。
连接机构将两侧拉近，姿态控制切换到组合状态。秦岳报出捕获完成，继续等到刚性连接与相关通路确认结束，才让另两个人开始下一项工作。
郭承宇先将脚固定，打开内部设备面板。
转移组件不供人员进入，通道也无需打开，他要确认的是电力、测量和几项任务连接。插头的位置在训练里找过无数次，到了飞行里，手靠近之前仍能看见它和地面模拟件的一点区别：线缆弯曲的角度、绑扎后的余量，以及在失重下轻轻浮起的一小截软带。
他将软带收好，检查完手边的状态，把面板关回去。
面板旁边是一处组合体负载指示。转移段接上以后，姿态调整也得连着身后那一大套设备一起做，星舟自己的动作不再像独立飞行时那样轻快。秦岳让两名同伴留在固定位置，接着做这一段的实际转换。
郭承宇感觉船轻轻动了一下，窗口里的地球也跟着挪过一点。幅度很小，外侧贮箱却延伸得很远，任何一段相对运动都能从结构边缘看清。
他将观察结果报给秦岳，等这次姿态稳定，才解除脚下固定。另一侧的唐知夏扶着一只尚未放好的物资包，叫他来接。
包不重，里面却塞得满，转身时很容易挡住视线。他接过来，没有急着推回储位，先沿侧壁把两个人需要经过的地方看了一遍，再往里送。
“停一下，带子在后面。”唐知夏说。
他停住，让她把软带抽出来，两个人终于把包放平。郭承宇将固定带压好，手掌还贴在上面，忽然笑道：“地面一只手能搬完的东西，到了这里得两个人商量。”
“谁叫你装得那么满。”
“这些都是咱们要用的。”
唐知夏从侧面看了一眼，帮他把袋口整好，随后到工作位记录实际储放。月面转移时，他们还要从这里拿一遍，哪一侧先伸手、什么东西后取，趁现在摸清楚，后面便能少折腾。
秦岳听完两人的调整，将同一处记进物资转移安排。郭承宇则用相机拍下现在的样子，照片里能看清带子、把手和旁边留给人的空间。
他把照片发给地面，附上实际操作的时间。等地面回过确认，舱里已经进入下一段准备，外侧巨大的贮箱与连接结构稳稳留在视野边缘，随着整艘船一同越过地球上方。
秦岳接到地面发来的实际组合质量和轨道结果。主奔月增速与近月制动分开承担，星舟自己的服务推进保留后续修正和返地能力。加上这一趟需要的额外设备，总质量已经超过此前绕月时的参考构型，点火时长也按实装重新计算。
“这东西真大。”郭承宇从侧窗再看了一眼。
唐知夏正收一只固定袋，抬头顺着他的视线看出去。贴近以后，只能看到组合体局部，大半贮箱延伸到窗口看不见的地方，外壳上的隔热材料随观察角度变化，显出一块块不同的颜色。
秦岳让他们先吃饭。
三个人轮换位置，给动作留出地方。郭承宇把食品固定在面前，咬了几口，才发现自己一直把腿蜷着。他松开一点，脚碰到旁边的软袋，连忙扶住，唐知夏便把袋子移开，给他腾出半臂宽。
吃饭时，秦岳给他们讲后面的时间。
组合体还要围着地球飞，经历日照与阴影，等推进、热控和实际飞行安排全部对上，再从合适的位置点火。下一个休息段也照原计划过，不能光凭兴奋撑到奔月。
郭承宇听完，将想拍的几个角度记下来，和唐知夏商量谁先用窗口。
地面公开直播把这一段称作“在轨拼装”。
解说拿着拆分模型，将分批发射的部分逐一摆到一起。观众能看到，三个人乘坐的星舟只是其中一段；那颗从地球上看起来小小的月亮，已经提前收到了另两艘飞行器和一批又一批货物。
弹幕里有人把今年几次发射剪到同一张图上。不同时间、不同编号的火箭，在今天接出了同一条路线。还有人翻出早期关于多次发射的争论，贴出自己当年说“这得等到哪一年”的评论，旁边加了一张捂脸的表情。
苏雨桐从办公室出来，正好在大厅看见这段画面。
沈放的小组正在调整直播分发。发射时涌进来的人太多，接近完成后又有一批海外媒体转载，有几个地区的高清画面比字幕慢。现场人员将记录放到一起，很快找出分发节点的负载变化。
苏雨桐坐下看了一阵，让他们把几个主要地区的实际观看画面摆出来。
一边是任务原始信号，一边是公众收到的直播。有的观众已经看完连接，有的才看见星舟停在保持点，评论里便有人以为飞船又退回去了。沈放的小组把明确的播出时间放到画面上，随后调整分发安排，落后的一端逐渐追到合适的位置。
一个年轻同事问能不能统一改成延后播出，所有人都看同一刻。
“媒体还有自己的线路。”苏雨桐说，“先让大家看清这是哪一段。别再把旧画面标成正在接近。”
她给海外服务组发去实际情况，又接着看了几分钟。酒店、工厂和商场里收到的画面陆续恢复，林秀兰店里那一台也在测试样本中，摄像头拍到了柜台边等着看后续的几个人。
苏雨桐认出那家小店，给女儿转了一张截图。女儿问她什么时候回家，她说再晚一点，今天夜里船上还要做事。
星舟很快进入阴影。
窗口外的推进组合体一块块暗下去，地球边缘还有一道发亮的弧，余下的地方迅速变黑。舱内照明映在窗上，郭承宇贴近一些，才能分辨外侧原先清楚的几根结构。
他在耳机里听见秦岳叫自己的名字，回到座位旁，帮着把那一段任务做完。
日照和阴影会改变设备温度，后面的冷推进剂也有自己的管理方式。地面曾用模型和试验尽量靠近这些条件，如今整个组合体在轨道上走过，留下的结果才能说明此时是什么样子。
郭承宇从工作位置抬头，看到唐知夏已经把一张睡眠安排贴在侧壁。她用笔指了指上面的时间，问他要不要先休息。
他摇头，准备再看一场日出。
“那看完去睡。”她说。
太阳从地球边缘露出来，先把很薄的一层大气照亮。郭承宇还没来得及调好相机，光便落到外侧贮箱上，暗处的结构重新出现，金属边缘亮得发白。
他拍下两张，把相机收好。
秦岳看过画面，说第二张留得好，第一张反光太重。郭承宇把第二张发给父亲，没等回复，便去固定自己的睡袋。
入睡前，他听见唐知夏与秦岳压低声音交接。气流从侧壁送过来，身体贴着睡袋，附近偶尔传来一声物品碰到扶手的轻响。他原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闭眼没多久，意识便模糊了。
地球上，马飞也离开控制区休息。
他走到临时休息室，才发现苏雨桐已经让人送来一份热饭。两个人坐在窗边，打开餐盒，听楼道里交班的人轻声说话。
苏雨桐说女儿还在追直播，刚才认真问了半天，星舟接上那么大一套东西，为什么从窗口里看不见全貌。
马飞用筷子指了指两人的桌子：“坐在桌子底下，哪能拍全桌面。”
“我就这么回她？”
“大概这个意思。等有外侧视角，她一看就懂。”
苏雨桐笑着把话发过去，女儿很快回复，说自己又不是没懂，只是想知道有没有完整画面。
马飞也笑了，低头接着吃饭。米饭还有点烫，他慢慢吹了两口，忽然觉得肩膀酸，靠着椅背活动了一下。外面仍有人走动，这一夜还长，他吃完便在休息室睡下，手机放在枕边。
船上下一次叫醒已经是清晨。
郭承宇睁开眼时，觉得自己只睡了一小会儿。秦岳已经醒来，正在听地面交接。他从睡袋里出来，沿扶手移到工作位置，见唐知夏把新的任务安排调上屏幕。
奔月点火的时刻定下来了。
地球还在窗口下方缓缓转动，外面的推进组合体却已经完成了姿态准备。郭承宇将最后一只物品袋收进固定位置，掌心按着袋面停了片刻，随后转身，回到自己的座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