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面车的补光灯照进去，只看见一条缝。
缝在第三支撑传感器的安装片边缘，不到一毫米，里面夹着细尘。相机再转一点，就被隔热层挡住。郭承宇把车停下，让臂端镜头从另一边探进去。
真正的释放机构还在里面。
它没收到动作命令，支撑也仍在受力。但位置读数四十八点七既不属于锁定，也不属于释放。若直接起飞，地面无法确认这一角到底放开了没有。
何敬先将释放机构与位置传感器分开看。四组支撑都还在受力，没有提前释放的指令，也没出现与脱开相符的运动，坏读数却不能就此当成不存在。
起飞级离地时，只要一角还挂着，发动机建立推力就会把问题变成真实受力。另一方面，若机构能正常放开，仅仅缺少确认，他们又不能把一次可以完成的起飞永久留在月面。
郭承宇在外部图上找可见位置。地形车看得见盖板与一段锁体，里面被管路和隔热挡住，他将镜头往另一侧移，车身却得留在安全位置。
他没有叫车继续向里钻，先把能伸进去的那一段留给机械臂，另一边向地面要完整结构。
首个起飞窗口还有六十八小时。
陈小满已经把备份件装上试验架，照飞行载荷记录调整安装状态。
地面备份件承上与飞行相近的侧向载荷，安装片发生微小偏转。传感器数值慢慢离开原位，进入中间区，真正的锁体却仍在锁定位置。
陈小满把变化停在那里，叫郭承宇从外侧看。他终于看清那条不到一毫米的缝影响在哪里，也看清传感器与主锁不是同一个动作。
随后释放，锁体移动，位置测量仍未越过原定门槛。陈小满将这一趟存好，再把机构复位。一个可能的原因有了地面对应，不代表月面那只就已经被证实完全相同。
郭承宇拿着图站了一会儿，问能不能直接看见活动端。陈小满沿遮挡方向比划，两个人蹲到模型下面，才找到一条现有小相机可以利用的观察角度。
释放机构本身能动。
郭承宇问：“月面这只也可能只是片子歪了？”
“可能。”她让他靠近看，“这只放开了，读数还没到释放门槛。”
郭承宇蹲下去，手从外侧伸到一半，发现自己先碰到隔热层。机器的相机也是被这里挡住的。
他把手收回，调出小车工具箱里的东西。里面有原本用于测量的高对比度陶瓷标志，也有能夹在测量杆上的底座。
陈小满看着那块白片，翻过支撑件，找到活动端外侧的非承力耳片。
“夹这里。”她说，“跟着它动，别碰主锁。”
白片本来用来做外部测量标志，表面图案清楚，底座能夹在现有测量杆上。郭承宇最初想放在旁边，让它作为位置参照，陈小满却将手移到活动耳上。
“得跟着锁动。”她说，“放边上，只能证明旁边没动。”
她在地面件上夹好一个临时底座，从外部看锁定，再做释放。白片随活动端移开，画面里终于出现一种不用猜内部电信号的变化。
还要证明夹得牢，又不妨碍释放。周遥将月面工具箱的可用夹持件全部调出来，能改的只有现成可调部分，地球上新加工的东西此时送不到那台车手里。
陈小满照着现有尺寸调夹爪，先避开线束，再沿机械臂可能的方向进入。她宁可在地面多摆几遍，也不让一处新底座去勾住真正要松开的机构。
周遥把备份机械臂推过来。
地面有完整的支撑件，月面只有现成的工具和那台车。新做一把漂亮工具也送不过去，他们只能用工具箱内的底座、标志片和可调整夹爪，组成一个不影响释放的外部见证标志。
第一次接近，夹爪抵住隔热边缘。陈小满把地面照明调到相近角度，又拿来外壳挡板，让操作员从月面那只小相机能看见的位置重新做。
郭承宇在操作席上坐到后半夜，越做越想让人把那条挡路的边掀开。手离开控制器时，他才发现自己一直咬着后槽牙。
陈小满把下一只底座递来，叫他先去吃饭。
“你替我？”
“你吃完回来，还是你。”
他吃得很快，回来时，陈小满已经把地面件复位，等他接着做完整释放。
第一遍装好，看起来很稳，释放以后底座却有滑移。陈小满没让操作员加大夹紧力，她拆下底座，看接触面究竟压在哪里。
一侧贴住，另一侧只卡了个边。她重新调可用抱持范围，叫郭承宇将镜头放到飞行观察角，再做轻拉。
这一次外部能看出是否抱牢。后续故意没装到底的一次，同样要能识别出来；若装歪的标志也被当成锁体移动，那不过是换一种方式继续误报。
郭承宇将几段结果分开保存。做到后半夜，他已经不想再看同一处小耳片，手上的动作却比最初慢，接近以前会先留足退路。
陈小满把手里的底座放到旁边，叫下一位操作员接上，让郭承宇去看外部观察的结果。工具在月面要用，地面也得让不同人都能照着同样路径完成，不能只依靠最熟悉的那双手。
低温、含尘和冲击试验接着做。工具不能靠胶粘，也不能挂住附近线束，每次释放后都要查它是否改变机构运动。
唐知夏来取修改后的维修安排，看见郭承宇仍蹲在模型下，问将来若在载人构型里遇到同样遮挡，舱内能不能直接观察。
郭承宇从下面出来，拿图给她看。现有观察方向只能覆盖一部分，另外两处藏在里面，人在舱里也不能凭空多看见一角。
她沿模型边缘走了一圈，指出原来维修说明里过于简单的一句话。穿着舱外服的人，不能像地面没点火的模型旁这样随便蹲下去，拿手电往危险机构里伸。外部观察与机器人可达位置，最好在造船时就留下。
陈小满把这一项加到后续模型，先问郭承宇工具从哪一边进，再让唐知夏看人所在位置与通道是否冲突。三人蹲在同一处，量尺转来转去，最后找到一条不碰原线束的进路。
这条路眼下仍由月面那台车走，地面能改的则留下后续构型。郭承宇将相机位置圈出，叫人别为了封外层把它又挡回去。
马飞到试验间时，没有打断正在进行的那一趟。他隔着外壳看见机械臂伸进去，夹住，再轻拉复核。白片在狭窄的视野里立起来，背景是黑色锁体。
他问周遥：“后面的飞行件，都能从外面这样看吗？”
“现在不能。观察位置要留出来。”
马飞叫何敬把外部维修空间一并改进后续构型。眼前这台先用现有工具完成，下一台不能还把接口藏在同样的地方。
月面动作开始时，离原定起飞窗口已不足一天。
小车绕到第三支撑外侧，车身留在安全位置，只有机械臂向里伸。郭承宇等一幅回传图，再核对下一段动作；力控制由车上完成，不等地面的手指来得及松开。
真正的月面画面里，白片移动很慢。郭承宇看见它靠近耳片，手指停在桌边，没有顺着视觉去追每一下接触。车上的力控制先起作用，碰到不合适的位置，机械臂就停止当前动作。
第一次接触，力矩升高。
机械臂退出三厘米，白色陶瓷片从画面中心移开。郭承宇没有重新发送同样的动作。
信号传回来，郭承宇将那幅近景与地面最后一次安装并排。灯照得不同，隔热边缘的形状却能认出来，实际突出的位置比预估更靠外。
周遥在旁边问他准备换哪一段。他将另一条经过验证的接近角调出，先在地面同构件上确认，再将后续动作送上去。
大厅里没有人催快。原窗口时间一分分减少，可机械臂能不能退出、能不能不碰危险线束，仍然要由眼前那一点空间决定。
换过接近角，夹爪再往里。
这次没碰到那条边。底座抱住耳片，闭合，随后做了一个很轻的回拉。位置没有滑移，夹持结果与预想一致。
夹爪松开以后，白片没有跟着工具回来。郭承宇等下一幅图，先看底座位置，再看活动端是否受了新约束。轻拉复核的结果与外部观察一致，安装这一步才真正结束。
郭承宇等复核完成，才让臂端镜头后退。
镜头退到观察位置，白片仍留在画面里。郭承宇重新核了一遍与活动端的关系，叫另一机位也把图传全。等这两份结果都回来，他才向周遥报告安装完成。
周遥接过图，没有再叫小车碰底座，而是将后续释放时的观察角固定下来。安装已经做完，接下来要等它见证真实动作，原先那条异常曲线仍在旁边继续记录。
两处不同机位都拍到了白片。它停在锁定位置，第三支撑的原传感器仍报四十八点九，数字没有因为地面的欢呼变回去。
陈维明拿到安装完成的图，起初没找见白片，郭承宇将位置圈给他。他又要来地面释放的对应片段，先看白片没动时在哪，再看它怎样随锁体移开，才回媒体席。
直播一直放着那条狭窄的缝，许多观众看不出刚才究竟做成了什么。地面模型与月面图像并排后，白片的位置才容易辨认。有人把画面放大，指着它说就是这块，也有人问原来那只传感器是不是修好了。
陈维明将实际情况说清。原来的测量仍然异常，机器在外面装上了可以观察的标志，后面要看它是否跟着锁体真正移动。起飞还没发生，这张完成安装的图先留在公开页面上。
郭承宇听见隔壁解说念到自己的名字，转头看了一眼。陈小满没有过去，两人等月面又传回一轮图，白片还在原处，小车也已退出那条不好伸手的缝。他这才把刚才一直放大的局部缩回去，看清整段支撑与周围地形。
何敬看过独立复核，把新的观察证据加入起飞程序。旧传感器继续记录，退出这一次的放行判断。
郭承宇终于靠回椅背。陈小满站在后面，半天没说话，等他转头，才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眼睛。
“你也去洗把脸。”他说。
“我说的是它。”她指着屏幕，“保住这个视角，起飞还得看。”
他笑了一下，又把画面调正。
小车退出安装姿态，留在批准的观察点。白色陶瓷标志夹在月面着陆器第三支撑外侧，旁边的细尘映出很淡的亮色。接下来那道释放命令发出时，它应当随锁体移动到画面另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