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下去的时候，何敬就知道这一回不对。
着陆器的四只脚先后扎进模拟月壤，右下方那条腿还在往下沉，顶上的重力补偿索随之偏过去。支柱发出一声闷响，十几吨的全尺寸试验件停在斜坡上。
厂房里还飘着灰。
“别卸载。”何敬说，“先量锁点。”
四号脚垫比预计多陷了七厘米。舱体倾斜三点二度，锁定指示全绿，外面也看不见裂口。结构组先查到的却是另外一件事：四号腿承担了百分之四十六的支撑载荷。
它里面的蜂窝吸能芯压到了底，冲击沿斜撑传进底框。两个起飞级锁点跟着错开二点四毫米。
“允许三毫米。”有人报出公差，接着自己停住了。
何敬蹲在下面，手电从支柱照到连接梁。
“还没在月面过夜，也没起飞。”他说，“这三毫米不能在落地时就用掉。”
马飞到试验场时，试验件还由吊索和临时支架共同托着。厂房上方那套设备能卸掉约六分之五的重量，却不会替着陆器挡住横向的冲击。四号腿旁边有一条新冲出来的浅沟，脚垫踩进去，把疏松的料又挤向下坡。
沟在落地前还不存在。
高速摄影一帧帧倒回去。冷气喷口开启，细料向外铺开；最后两秒，表层被吹松，随后脚垫压下来。
“这里。”何敬用笔圈住画面，“把我们原来的压实度图放上来。”
两张图差得很明显。试验之前合格的区域，接触时已经变了。
导航组能避开看得见的大石和陡坡，没办法保证每只脚踩中的都是发动机点火前那块地。原设计却用提高后的导航精度缩小了着陆腿的适应范围，脚垫做小，支柱行程缩短，合起来省掉四百二十公斤。
结构组最初还在找局部补强的位置。加强四号腿，至少能让这一轮不那么难看，改动也集中，车间做得快。
何敬拿笔沿载荷路径往里画，画到主支柱，又到斜撑，再到起飞级底下。腿变硬，冲击没有跟着消失，只是更直接地送进去。
他把起飞锁点那一页翻过来，问底框若继续偏，后续释放如何保证。
结构负责人没争，拿过试验记录，将两个锁点的实测量标到模型上。这里哪怕没有裂开，也不能只按眼前还能站住来算。起飞时，那几处连接还有自己的工作要完成。
马飞站在旁边，原先想问能不能快点恢复测试，看到画到最里面的那几条线，先把话压下。他问两套试验件能否并行造，一套落震，一套做展开与低温，得到可行答复，才去调制造。
那四百二十公斤还在当年的减重表上。没有谁私自改数，每一项也都做过论证。
马飞看完，问何敬：“原来那套大脚垫的工装还在吗？”
“在。不能直接装，连接处全变了。”
“先留着。要做新件，车间的排期我来调。”
这次加回去的重量，要从整个月面任务里找。推进、收拢外廓和梯子高度都受影响，何敬当晚把各组留下，争的最多的是究竟该在哪里变形。
加厚支柱最容易，车间也愿意做。但支柱变硬，载荷就继续往里面传，最后仍由底框和起飞接口承担。
讨论后来搬到全尺寸模型边上。有人提出共用液压平衡，几条曲线几乎同时起落，摆在屏幕里比独立腿好看。
何敬让他们把共用部分也画出来。原本只画受力的图添上管路和控制，一处隔离再牵出另一处，讨论很快回到真实安装。
“这条损坏以后呢？”他问。
方案组将隔离动作补出来，何敬接着问动作以前，其他腿会怎样。对方没有现成试验结果，先将互通方案列进后续研究。这一轮进入制造的仍采用独立支腿，一条腿承受异常，另外三条不跟着共用管路一起受影响。
独立方案的外形不如原来简洁，收拢以后占用更多地方，梯子与隔热都要调整。陈小满蹲在模型旁，让郭承宇按未来人员进出的姿态试，工具、人和支腿不能都挤在同一处。
结构组量新脚垫，她就量维修通道。几个人围在底下，量尺递来递去，最后将一处原本藏在里面的拆卸位置移到外侧。
进入制造的方案多了几处不大好看的鼓包。
脚垫放大，每条腿各有两级吸能。正常着陆用前一段，超过范围后，由后面的压溃件和斜撑上的可控变形节点继续吸收冲击。替换下来的旧件被剖开，摆在新件旁边，压扁的蜂窝像一块斜着挤过的金属饼。
陈维明来取宣传用图，先看了旧件，又看新件。
“这张就别修瘦了。”他指着新脚垫，“我看着大一点踏实。”
“你以前催减重的时候可不这么说。”何敬道。
“以前我不知道它踩的地还能被自己吹跑。”
他把原本准备拍外观的摄影师叫过来，连旧件一起拍了。照片发出去，有人拿四只大脚做表情包，也有人在争论航天器为什么不能像汽车一样装减振器。结构组的年轻人想把互通方案的长篇推导贴上网，被何敬叫回去搬试验件。
“晚上再聊。先把咱们自己的腿落完。”
新件刚送到，何敬先看实际压溃件。边缘不像效果图里那样整齐，装进去以后，大部分都被支柱遮住，只有拆开才看得清它怎样吃掉行程。
他让人拿旧件并排。旧蜂窝受力后歪斜，新方案给不同阶段留出各自的运动位置。正常落地不该先把保险段用完，真正超限时，也得让它在该变形的地方变形。
试验员装上测量，何敬亲手扶着一侧外壳，等里面固定好再松开。马飞走来问制造净增加的负担，他带着对方从脚垫绕到底框，边看边讲需要一起改的部位。
两人谈的不是只在总表多写一个重量。新的外廓要能进运输与整流罩，工装要跟着换，后面飞行构型也要重新对应。马飞把这些交给制造与运载一起排，留下两套实物各跑不同试验。
改型的第二轮落震用了更难的地面。
一只脚下是石块，另一只脚前方铺了松料。布置地形的人封好记录，操作组只拿到整体允许范围，没人提前告诉飞船哪一只脚会先碰上什么。
郭承宇在警戒线外等着，耳塞塞得有点松。他将领口让开，重新塞好，回头看了一眼。坑边原来的落震痕迹还在，这一次新的脚垫将落在另一组布置好的地面上。
吊架下方的区域封好，人员退到警戒线外。布置地形的记录交出去，操作组看不见具体哪只脚下面藏着石块。
郭承宇原本还在跟旁边说话，准备开始后便停了。他看过前一轮七厘米下沉，知道这次同样会有不平，也知道新腿不是四根更硬的柱子。
模型释放，补偿系统只承担应卸的重量。冷气扫过地面，原本清楚的几处接触区域很快被灰遮住。先传来的并非画面里的稳定状态，而是一声从试验架传到地板的闷响。
何敬站着没动。他看见模型向下坡摆，脚垫与斜撑各自开始受力，新吸能段逐渐压进。这个瞬间短得容不下一场讨论，前面几周做过的改变都在这一下里起作用。
三号脚垫从石块边缘滑开，四号腿压缩，舱体向下坡摆了一下。新吸能段继续缩进去，随后停住。
吊索没有收紧救它。
“最大百分之三十四。”
“锁点一点一毫米。”
何敬走到下面，绕过被压溃的那一段，先去看底框。马飞隔着警戒线问他，图纸要不要再调。
“这组先留着。”何敬说，“下一套进冷尘循环。”
模型仍留在坑里，各处测量依次复核。新压溃件短下去的一截已经用过，外形有了变化，底框与起飞锁点却保住了后续需要的余量。何敬让人先拍原状，再标拆卸位置，不能等吊起来、卸了载，才回头猜落地时到底挤成什么样。
马飞隔着警戒线又看了一会儿。试验员正拿刻度尺贴近变形处，旁边的人轮流记数，没有再靠吊索把舱体扶正。等何敬把本轮状态传回来，他将原来安排好的两套后续试验继续留着，叫制造按这批实测结果往下接。
郭承宇把耳塞摘下来，笑骂道：“总算有一回，响完还能自己站着。”
新腿没有立刻送去总装。二号腿的锁销在低温含尘环境里慢了零点八秒，一道柔性罩在反复展开后撕裂。试验件又一次从整齐的外观拆回里面，之前落震用过的压溃件留在另一边，冷尘试验继续看它展开与锁定的动作。
二号腿慢的那一次，锁销最后仍到了位，团队却没有将延迟擦掉。冷态配合和含尘运动都要重新看，装配人员将重复展开的记录按轮次排开，找它从哪里开始变慢。
柔性罩撕裂以后，陈小满把实物摊开，沿折叠痕查材料受力。不是换一块更厚的就好，厚了以后收拢位置也变，下一次展开还可能被夹住。
她让工人将折叠方式做在小样上，自己戴手套重复装了几遍，找出最容易受挤的那一道。改过材料与走向，新的罩才回到整腿试验里。
后续十二轮，试验员每次都从收拢状态做起。温度、尘与动作条件对应，锁销与罩的结果逐轮稳定，何敬才叫人将下一批制造图发出去。
郭承宇拿到稳定结果，看了眼被压溃的那只保险段，想把它留在训练区。何敬答应，但先让他等拆检结束，别现在就拆走。
这些工作拖进了冬天。车间做出第二批件时，何敬把留下的旧脚垫挂在了试验坑边，谁要借走拍照，都得先打招呼。
最后一次落震结束，周遥没有跟着去看支柱。她带人沿着试验坑往外找，手里的编号牌一直插到四十米线外。
挡板上留着几处撞痕，透明测量片发白了。
透明片拿回厂房时，有人将它迎着灯转了一下，原本能看清的那排字变得模糊。周遥伸手接过，沿最密集的撞点摸了摸，再让人把对应距离和朝向贴在边框上。
这一次站稳的结果让她很高兴，地面散布的范围却不能随掌声一起略掉。小车有轮子，能源阵列与散热器没有，后续船每次降下来，都可能让附近设备再挨一轮。
她拿着透明片去找何敬，脚垫的图还摊在桌上。何敬见她没先看支腿，便将旁边那张月面总图抽出来，给她留出位置。
原来的月面布局把卸货区画在着陆点二十五米外，车好走，线也短。周遥把那张图铺在坑边，拿刚取下的透明片压住一角。
“下次把太阳翼材料和散热器管也摆上。”她说。
何敬站在她旁边，抹了一把眼镜上的灰，向远处看了看。
坑里的着陆器还站得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