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鹰九号离开卡纳维拉尔角时，海南已经入夜。
星辰中型箭团队把直播投到试车间外的白墙上。画面不算清楚，网络偶尔卡顿，食堂送来的炒粉却很快见底。有人拿手机录屏，有人一边看国外火箭，一边核对自家第二天联合点火的阀门清单。
火箭把龙飞船送向太空后，直播镜头切到大西洋。
无人回收船的画面在风里轻轻晃动。一级从高空落下，发动机点火，细长箭体越来越大。最后一团火焰贴近甲板，烟雾散去，它立在那里。
没有倒。
试车间先是安静，随后有人吹了声口哨。
许船主把归帆四号的海试帽摘下来，盯着画面看了很久：“真停住了。”
程卫没有说对方只是运气好，也没有挑甲板画面卡顿的毛病。此前Spacex多次尝试海上回收，有过撞击、支腿问题与落地后倾倒。正因为那些失败公开存在，眼前这次成功才不是一段特效。
“他们把路走通了一截。”他说。
有人下意识看向马飞。星辰的小型一级已经复飞，中型箭却还躺在地面。新闻明天一定会比较：一家美国公司把更大的一级稳稳落上海上平台，星辰的新平台还只接过钢塔。
马飞拍了两下手：“祝贺他们。看完把垃圾收了，明天轮到我们点火。”
“就这？”陈维明问。
“还要我发一篇对方不懂海况的文章？”
墙边有人笑出声。
星辰官方账号当晚只发了一条简短消息，祝贺Spacex完成首次海上平台一级着陆，并向所有把可复用火箭从设想推向工程的人致意。没有暗示星辰更早，也没有把不同尺寸、任务和条件强行排成第一第二。
评论区很快分成两边。一边说星辰被超越，另一边翻出逐光一级复飞记录，争谁更厉害。马飞让宣传团队别下场带节奏。
“回收不是奖牌榜。”他说，“它最后比的是飞多少次、花多少钱、安不安全、能不能长期维持。”
苏雨桐却提醒他，市场不会因为工程复杂就停止比较。Spacex海上着陆成功，会改变投资人、客户与供应商的预期。原本觉得可复用是星辰故事的人，会发现大洋另一边也能做到，而且箭更大、发射任务更成熟。
“这不是坏事。”马飞说。
“对技术不是。对融资价格是。”
第二天上午，果然有两家投资机构要求重新谈中型箭估值。对方没有撤资，只想把里程碑从“完成首飞”改成“完成海上回收”，付款却不增加。
苏雨桐拒绝。
“首飞与回收是两个风险阶段。你们不能因为别人成功，就让星辰免费承担一段新风险。”
投资人说行业基准已经变了。
“基准变了，钱和时间也要变。否则你们只是拿别人的进度压我们的现金。”
双方谈了半天，最终保留首飞付款，另设回收奖励，不把回收成功作为首飞款的前置条件。星辰没有因为竞争降低技术边界，也没有假装资本压力不存在。
下午，三台澎湃三〇进入联合点火倒计时。
中型箭动力段固定在地面试车架上，贮箱只按规定装入试验所需推进剂。罗诚带推进团队逐项确认阀门、点火器、涡轮泵与推力测量。温蔓负责高频数据，顾宁保留独立停试链。
徐岚站在结构监测屏前，桌角压着那封仍未撤回的辞职申请。
“外面都在问我们什么时候也落船。”年轻工程师说。
“先看今天会不会把试车架摇坏。”她说。
倒计时归零。
三台发动机依次点燃，火焰冲进导流槽。低沉轰鸣穿过墙体，控制室玻璃轻轻发颤。推力曲线快速上升，三机同步误差落在限制内。
一点三秒。
一点七秒。
中间发动机入口压力出现一次短促下跌。
控制系统在阈值边缘等待了不到半秒，顾宁的独立链已经发出停机。三台发动机按顺序关断，原定持续一百二十秒的联合点火，只跑了两点四秒。
轰鸣突然消失，控制室里只剩泵和通风设备的声音。
有人捶了一下桌子：“就差一点，压力已经回来了。”
顾宁摘下耳机：“回来了不等于刚才没掉。”
市场部门原本准备把这次长程点火与Spacex海上回收放在同一周宣传。两点四秒显然不够做海报。陈维明走进控制室时，先看见一排没人动的庆祝饮料，又看见马飞把试验状态改成“提前关机，原因未明”。
“国外刚成功，我们今天停机，舆论会很难看。”他说。
“那就让它难看两天。”马飞说，“发动机不会因为舆论把压力补回来。”
拆检从当晚开始。
入口压力下降只持续零点二六秒，低频采样几乎看不出来。高频数据却显示，中间发动机供给支路先出现气泡征兆，随后泵前压力下跌，控制阀动作把它拉回。若继续点火，可能自行稳定，也可能在更高工况下恶化。
罗诚怀疑加注后静置时间不足。三机动力段管路更复杂，中间支路靠近一处受热设备，推进剂温度比两侧高。单机试验没有这种布局，多机短点火也没覆盖当天的等待时间。
“再加注一次，缩短等待，验证。”他说。
邱蕾不同意只改流程。若火箭因天气或空域延误，等待时间不可能永远短。必须找到中间支路为什么更容易积气，并让构型能承受真实延迟。
两条意见没有互相否定。团队先做低风险地面循环试验，确认温升与气泡位置，再修改隔热和排气路径。机器人携带小型相机进入人难以接近的管路夹层，星核比对温度和振动异常，却只提供候选。最终判断仍由推进、结构和质量共同签字。
问题比预想更小，也更顽固。
一段回流管在安装时为了避开传感器支架，向上抬了十九毫米，形成局部高点。少量气体会停在那里，正常单机布局不存在。图纸变更、管路安装与热分析都分别通过，没人把十九毫米与长时间静置放在一起。
陈小满做了一只透明等比例管段，用常温液体和气泡给所有人演示。气泡飘到高点，不管流体怎样轻晃都不肯走。
“像我女儿赖床。”她说，“你喊它没用，得把床掀一点。”
回流管重新布置，支架也改成不制造高点的形状。第二次低温循环连续模拟三种延误时间，气泡均能排出。
长程联合点火重新排在六天后。
这六天里，Spacex海上着陆的视频播放量翻了许多倍。有人做慢动作分析支腿，有人研究回收船，有公司连夜发布自己早已掌握重复使用技术的概念图。
星辰没有发布概念图。
工厂门口却多了几名来应聘的年轻人。他们有人看完猎鹰九号着陆，忽然相信可复用火箭不是一群人自我感动；也有人冲着星辰早年的逐光复飞记录而来，简历第一行便写“希望参与中国更大火箭回收”。
人力部门差点被热情冲昏头，准备把所有人先招进来。何敬只让符合当前岗位的人参加考核，其余进入公开培训与后续人才库。
“一段视频能点火，不能替他们学会焊接、控制和质量。”他说。
其中一名应聘者在面试时背了十分钟全流量分级燃烧，问到卡尺怎么复零却答不上来。庞姐把他带到基础实训台，让他先量二十只垫片。年轻人脸红，却没有走，连续量了三遍，终于发现其中一只边缘有毛刺，三个方向的厚度不同。
“我是不是没资格做火箭？”他问。
“你刚才只会说，现在开始会看了。”庞姐说，“先别急着做十米的，今天把这二十片写清楚。”
另一边，也有老员工情绪低落。逐光项目一名装配工看完国外视频，觉得星辰折腾这么多年还在小箭上省钱，世界已经把他们甩开。
罗诚没有给他讲民族情怀，只把三机动力段的试验清单放到桌上：“别人落下来，不会替我们把这十九毫米找出来。你要是觉得路远，可以休息一天；明天回来，这根管还是得我们自己改。”
工人当天没休。他把旧管段切开，保留气泡停留处，挂到装配区入口。所有经过的人都能看见，竞争带来的压力最终没有变成一句狠话，而是变成一处不再向上拱的管路。
归帆四号出海继续做平台与箭上雷达联调，中型箭在地面完成管路复验。程卫每天早上先看大西洋成功视频一遍，再看自家两点四秒停机视频一遍。
年轻人问他为什么给自己添堵。
“一个告诉我这事能成，一个告诉我我们哪儿还没成。”
第二次联合点火那天，女儿学校组织春游。马飞答应晚上看她拍的照片，没有让家里改行程来陪试验。苏雨桐只给他发了一句：别把国外的成功当鞭子，也别把女儿的等待当无限资源。
倒计时开始前，罗诚又摸了一遍中间支路的模型。透明管段摆在桌上，里面那颗气泡已经被放走。
三台澎湃三〇点燃。
两点四秒过去，压力没有下跌。
十秒、三十秒、六十秒，三条推力曲线始终并行。试车架振动越过曾经的四赫兹区间，没有出现放大。温蔓盯着高频采样，不再只看一秒均值。
一百二十秒到达，发动机按计划关机。
控制室没有立刻欢呼。顾宁等残余推进剂处置完成、现场确认安全，才宣布本次长程联合点火执行完毕。罗诚坐回椅子，发现手掌上全是指甲印。
徐岚把辞职信从桌角拿起来，折好，仍放进自己包里。
“首飞构型可以往下走。”她说，“别替我理解成留下。”
马飞点头，低头看手机。女儿发来九张春游照片，其中八张拍糊了，最后一张是她和同学举着风筝。
他回了一句：发动机也飞了一只看不见的风筝，今晚回去听你讲。
中型箭首飞窗口最终定在十七天后。
任务载荷是四颗低轨通信卫星与一颗返回试验舱。一级计划尝试归帆四号回收，但海况不满足时转入受控溅落。合同、保险和安全文件里，没有任何一处把海上回收写成必成。
首飞前最后一次全流程演练，归帆四号收到模拟一级的位置。
它提前三秒点亮甲板引导灯。
雷达屏幕上，模拟箭体却直直飞向甲板外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