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里把两块挑出来的边角木板刨平溜光时,夜星正站在药坊门口看米蕾更换木床牌。
“这两块板子还算平展。”乔里拍了拍木屑,“拿炭条往上写字顺手,擦的时候也不扎手。”
夜星伸手摸了摸打磨圆润的板角,让他直接搬去旧食堂。
到了傍晚,大锅一撤,原本的饭桌长凳都不用挪动,头顶房梁下挂着的油灯刚好能把桌面照亮。
玛拉过来问今晚要叫哪些孩子过来。
“想学的都叫来。”
夜星说,“大人们手里的活儿要是忙完了,也能过来旁听。就一条,当值站岗的别擅自离哨。”
入夜后,最先挤进食堂的还是一群半大孩子。
六个孩子叽叽喳喳地抢位置,有的非要挤在长条凳正中间,有的早饭碗还忘在桌上没拿走,瞧见了又赶紧溜回去端。
四个做完活的成年领民拘谨地站在门槛外头,见夜星已经在桌边坐下了,这才放轻脚步跟着走进来。
从黑砾台跟着队伍回来的年轻劳工也在里头。
他挑了长凳最末的一角坐下,两只手局促地拢在膝盖上,眼巴巴望着桌面上摆着的几截黑炭条。
夜星朝他看过去:“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背脊一绷,赶紧回话:“回大人,小的叫达里。”
夜星拿起炭条,把他的名字一笔一画写在大木板上,转头又去问旁边的孩子。
米蕾顺手带了几块刷洗干净的旧药瓶号牌过来,搁在自己手边当教具。
炭条挨个发下去,有个孩子使劲太猛,刚落第一笔就啪的一声把炭条摁断了,捏着半截黑炭不知所措地偷瞄夜星。
夜星把桌上另一截完好的推过去:“轻点捏,它又长不了腿跑了。”
小家伙忙不迭松开指头,炭条滴溜溜从指缝滚到了桌子底下,站在门边的几个大人顿时扑哧笑出了声。
达里也跟着弯了弯嘴角,低下头,照着大木板上的字样,把自己的名字一点点描在分到手的小木片上。
他下笔极慢,才写到第二个字,就已经歪歪扭扭地挤到了木片边沿。
夜星等他停了手,才把大木板转过来让他比对:“前头少了一横。”
达里赶紧补上那一笔,抬手想把旁边蹭黑的木头抹干净,谁知粗掌根一蹭,反倒把刚写好的字全抹花了。
他盯着黑乎乎的木片愣了神,慢慢把木片往自己怀里收,小声问:“大人,这木片明儿还能写吗?”
“能,拿布擦干净重写就行。”
达里抿了抿嘴,鼓起勇气又补了一句:“俺是问,明儿晚上,您还教俺们吗?”
夜星抬眼看了看围在桌边的几个大人。
他们有的正掰着手指头数自己名字有几笔,有的直勾勾盯着米蕾手边的药瓶牌,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始终没好意思念出声来。
玛拉把一张记满名字和工分的旧表铺在桌子空处:“先把自己的名字认熟,再认后头的数字。往后月底发粮,你们自己瞅一眼就能找着自个儿那一行。”
一个手里捏着炭条的妇人怯生生抬起头:“玛拉管事,俺连笔都不会拿,平时领粮只会画个叉,也能跟着学?”
“怎么不能?”
玛拉温和地应道,“不认字照样按工分领粮,谁也不少你的。可你要是认得几个字,账本摊开时自己心里更有数。”
夜星把桌边的空凳子往里挪了挪,当场定下规矩,往后每隔三天教一回,就在晚饭后腾出半个时辰。
平时这两块大木板就留在食堂里,谁手痒想练字只管拿炭条写,既不收粮食,也不耽误白天的正经差事。
玛拉又把大人们平时用的旧工牌端出来,让大家伙儿各找各的。
达里一上来先抓错了,顺着夜星手指点画的字形重新比对了一遍,这才把属于自己的那块工牌挑了出来。
他捧着工牌端详了半天,把自己刚写好的名字木片紧紧贴在旁边,左看右看,两个名字总算是对上号了。
夜星没替他擦掉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只帮他吹掉木片上浮着的炭沫子,让他自己收好。
另一头,米蕾把两块药瓶号牌倒了个个儿,考校旁边的孩子。
刚才抢长凳的那个皮猴子一指头点错了,被米蕾调换了顺序又考了一遍,这回总算认准了。
小家伙顺手就想把药瓶牌往怀里揣。
米蕾曲起指节敲了敲桌面:“这牌子得还回药坊挂着。写你们自己名字的那块木片可以带回去,离灶膛远点,别当柴火给烧了。”
散学的时候,达里捧着自己那块小木片走在最后头。
他的名字依旧挤在木片边缘,黑炭灰蹭脏了前襟,他却宝贝似的把木片翻了个面。
拿衣角严严实实盖住有字的那一面,低头跨出了门槛。
第二天一早,夜星溜达到工棚时,正撞见欧姆往两只装砂的料筒上挂木牌。
一只筒装净砂,另一只装烧剩的废砂。
两块牌子都是拿裁剩下的废木片削的,上头除了新写的字,还保留着原本方便盲摸辨认的刀刻划痕。
达里凑在旁边,先对照着木牌上的刀刻记号看了一会儿,才指着上头的字问:“欧姆师傅,这两块牌子最底下那个字,念的都是砂?”
“对,底下一样,上头那两个字可得给我看准了。”
欧姆把两块木牌并排拎起来,“一个是往炉子里倒的净砂,一个是掏出来的废砂。干活时眼睛放亮些,别光瞅着底下那个字就瞎往里倒。”
达里跟着小声念了两遍,转身回到自己的承座旁,麻利地把卸下来的护盖擦拭干净,半点没耽误手头的装夹次序。
等到夜校开满三堂课的时候,达里那块小木片上除了自己的名字,底下又密密麻麻挤下了“净砂”“废砂”几个字。
那天下午再去工棚,他已经能指着料牌一字不差地念出两只铁筒的用处,不用欧姆每回在旁边扯着嗓子提醒了。
收工之后,达里却站在桌边没走。
他的目光落在欧姆左手边那叠夹在薄木板里的旧纸上。
发黄的纸页上画着摊开的手掌和手指走势,角落里还缀着比料牌小好几圈的蝇头小字。
“师傅,学那个,也得先认全了字才成吧?”
欧姆把细刻刀收回木匣里,抬起眼皮看他:“怎么,你小子想学这个?”
达里点了点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满是粗茧的手掌:“从前在黑砾台替魔物搬砂槽,只要那炉子一亮起来,押阵的就拿鞭子抽俺们滚远点。”
“俺一直想弄明白,那炉子里的劲儿到底是怎么转起来的。”
旁边的夜星伸手翻开了那叠旧誊文。
这门《军匠引魔法·初篇》是欧姆早年带进堡里的旧课本,从感知魔力、引气入掌到散气归元,连错误摆手伤经脉的图示都画得一清二楚。
原本的七张拓纸还收在库里,欧姆手边这一份常年翻看,纸边都已经磨软了。
后勤栏里早就将这门手艺录过档,拿现成的册子教徒弟就行,省了再花军功兑换。
“想学就教他吧。”
夜星合上册子递还给欧姆,“先从初篇练起,旁边那两张画叉的错例可得跟他讲透了。”
“炉子跟前的粗活照旧干,别刚学会比划两下手势,就手痒去碰炉上的铜路。”
欧姆应了一声,领着达里坐到远离炉口的木凳上,劈头先教他认清错例图旁边那两个醒目的“勿学”。
达里死死记在心里,这才照着主图上的姿势把双手平摊在膝头。
头一回闭眼静坐,他满耳朵都是工棚外头别人拖木料的刺啦声,憋得两边的肩膀越耸越高。
欧姆瞧见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让他停下,先把两只脚踩实在地上。
“别跟木头较劲,喘气放匀了。要是觉得指头肚发麻,立马吭声。”
达里依言换了个坐姿,又闭着眼熬了一袋烟的工夫,无奈地睁开眼:“师傅,里头啥动静也没有。”
“那就明儿再练,一口吃不成胖子。”
达里没追着问还要熬几天,老老实实收好自己的名字木片,临出工棚前,又回头深深看了一眼桌上的掌心图。
第二天清早,夜星再去工棚时,欧姆正陪着他做晨练。
达里平摊的粗糙掌心里,居然真的浮起了一星极淡的光亮。
他心里一喜,下意识想抬手凑近了看,那点亮光噗的散了个干净,五根手指头也跟着蜷缩起来。
欧姆伸出左手按住他的手腕,等他呼吸平复下来,把手掌重新摊平,才点头示意他再试一回。
这回,那星亮光在掌心稳稳停住了。
“散。”
达里照着演练过的法门松开手劲,掌心随之暗了下去。
他屏住呼吸,低头把自己的手掌翻过来覆过去地看,连指缝都仔仔细细瞧了一遍。
再抬头时嗓子眼都有些发干:“师傅,刚才那一下,真是我自己引过来的?”
“不是你引的还能是我替你点的?”
欧姆把册子翻到画着错例的那一页,屈指敲了敲纸面,“记住刚才散气的劲儿。眼下还没教你储魔的法子,引出来就得散干净,千万别自作聪明往身子里留。”
夜星站在门口看他们师徒俩继续演练,没出声打扰,转身往北墙走去。
墙根的苗圃里,前些天埋下种子的三处泥穴都已经顶出了嫩芽。
两株蓝铃的芽尖偏小,那株白兰还顶着一点没脱干净的种壳,成年花精灵白兰正悬在叶边,小心地替它拨开旁边压着的湿落叶。
夜星立在界石外静静看着她挨株引过地底细根,等她忙完,才把装种子的三个小木盒递还回去。
盒底垫着的湿苔藓还没干透,白兰挑出里头鲜活的苔丝铺在新芽四周,把空木盒重新扣好,收进了母藤底下。
到了傍晚收工时,达里把那块随身带着的名字木片摆在了自己的承座旁边。
他捏着炭条把自己的名字重新描了一遍,这回字迹收得紧凑了许多,特意在名字正下方留出了一截干净的白木头。
欧姆收拾好刻刀走过来,见他正对着那截空白发呆,随口问:“名儿都写完了,还留着半截干什么?”
达里抬起头,伸手指向工棚门框上挂着的那块旧匠牌:“师傅,学徒那两个字,该怎么写?”
欧姆愣了一下,伸出左手从他手里拿过炭条,在名字底下稳稳当当地写下“学徒”二字。
然后他又把木片推回他手边:“明儿一早过来,先把册子上勿学那两页背熟了念给我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