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蒙顺着夜星的视线望向河对岸。
“总得先过河才成。”
浑浊的河面上飘着几截烂木板。
对岸的爪兵已经把几面森白的骨盾死死扎进滩涂,盾缝里架着短弩,死盯近岸。
隔着这水面,斗气根本劈不过去,披甲泅渡纯粹是给那帮畜生送活靶。
夜星半蹲下身子,用剑鞘随手拨开岸边的碎石块。
“上游有没有水缓能走船的地方?”
“柳湾能下水。船好办,我马上叫人去调两条过来。”
埃德蒙停顿了一下,“镇子里还留着个会弄水的法师,前些日子刚替井坊清过底泥。我去问问,看她敢不敢上阵。”
“去请,价钱当面开。”
一名镇兵接了令,顺着磨坊的土路一溜烟跑了。
夜星打发盾兵退到背风的坡后轮班歇息,只留下两个哨子死盯那道黑缝,自己带上诺尔,亲自走了一趟柳湾。
过了正午,两条旧平底船贴着近岸的水草滑了过来。船尾坐着个女人,浑身裹在一件发灰的斗篷里。
她跳上岸,先蹲下捏了捏湿答答的泥巴,又折了根柳条丢进河里,盯着它被水冲远。
手里那根木杖顶端嵌着颗不起眼的青色石头,握柄处早被磨得油光水滑。
“洛莎。”她报了名字,直接拿法杖一指对岸,“二阶水系。把你们平平安安送过去成,但想让我一个人去冲那片骨盾,我没那本事。”
系统在夜星眼前飞快跳出一行小字:二阶初级。
“你只管遮住船就行,靠岸后躲进我的盾阵后头。”夜星盯着她,“正面的硬仗,我们自己扛。”
洛莎扫了一眼站在旁边半山一样壮实的伊沃,视线又落在他身后两个正闭眼平复斗气的年轻兵卒身上。
“船上也得留人护着我。”
“我跟你一条船。”
她把木杖重重往脚边一顿:“那这趟活的工钱怎么算?”
夜星没急着开价。
“你在这镇上接了长活?”
“井坊那边结清了。商队眼下也走不脱,镇上的散活早晚干完。”
“来破晓堡吧。先试一个月,六十人日的口粮当底薪,吃住我包,再单拨一间你能关门办事的屋子。真打起仗来,得听我的令;
平日里要你施法,咱们凡事好商量。”
洛莎的手指在滑溜的杖柄上轻叩两下。
“我耗的是魔力,完了你得给我留足时候恢复。也别拿我当那些挑水劈柴的粗使下人使唤。”
“堡里不缺干粗活的领民。我那有鸣铜工坊,养着暖金蜂,还种了蓝铃草。”
“宁神蓝铃?”
“对。拿药露助人冥想的买卖,用多大剂量、怎么折价,咱们单谈。手头这一批已经见底了,总不能拿空瓶子忽悠你算工钱。”
洛莎这才慢条斯理地把斗篷领口扣严实。
“先结一半定钱。”
埃德蒙爽快地掏出随身带的镇仓粮签,眼见夜星点头,当即把三十人日的口粮划拉到洛莎名下,盖了章,言明随时能去镇上粮仓提货。
夜星账上还存着一百三十四人日,剩下的一半留到月末再结。
她接过签子,小心翼翼地贴身塞进油布小袋里。
“有蜂胶就别再当便宜货随便糊在伤口上了。我认识个懂行的配药师,能把胶里的杂质一点点剔干净。你那头有专门的药坊吗?”
“眼下还没有。等打完这仗,你引见我见见她。”
夜星偏头扫了一眼对岸。那道黑缝里,又慢慢悠悠推出来一车骨梁。
“先把眼下这关趟过去再说。”
两条船稳稳停在柳湾。镇兵踩了踩船板试好水线,指挥着把重盾和行军囊分散安置。
算上摇橹的,一条船满打满算挤了八个人。
霍克的手虎口还缠着渗血的麻布,夜星干脆留他带着三个矛兵在近岸扎营。
伊沃、博恩连同诺尔上了头船,莱克、杜恩和剩下六个全须全尾的矛兵紧随其后。
三名镇里的老兵被分散在船头船尾负责掌舵。
洛莎最后才跨进船舱,稳稳当当坐在夜星背后。
“桨先别动。等雾气升起来,后头那条跟着前船的尾绳走。”
她将杖头堪堪贴住水面,嘴唇微动,低声念起咒语。
起初是一层薄薄的白气顺着湿漉漉的船舷往上爬,紧接着,河心猛地泛起大雾。
岸边的垂柳、水里的烂木头、对岸影影绰绰的骨盾全给吞了进去。
两条船死死藏进这层低伏的白雾里,能看清的只剩眼皮子底下那截翻飞的桨叶。
河面上的风忽然把左舷的雾气吹散了一角。
洛莎立马抬手,白雾瞬间补上缺口,可她额角也跟着沁出了一层细汗。
她一把按住镇兵正要解缆的粗糙大手,硬是等那阵邪风彻底刮过去,才慢慢松开。
夜星眯着眼,看她刻意把雾气贴着水面往下游赶,却又把船留在上游这片浓得化不开的白气里,心里顿时明白了她选在这儿下水的门道。
果不其然,对岸第一拨抬起的短弩,齐刷刷指向了下游水域。
夜星压低嗓门:“起桨。”
平底船无声无息地离了岸。
划到河中央,对岸猛地爆出几声刺耳的尖啸。
几支短粗的弩箭噗噗扎进水里,一支几乎贴着头船擦过去,狠狠钉在硬木船帮上,崩开的碎木茬子直刮过杜恩的侧脸。
“起盾!都趴下!”
伊沃闷吼一声,厚重的包铁盾斜斜架死在船头,矛兵们死死贴着湿滑的船板趴低身子。
又一支冷箭穿透雾墙,“当”地撞在盾面上。浓雾被划开一道细细的裂口,转瞬又被白气严丝合缝地填满。
这雾能蒙眼,可挡不住实在的暗箭。
夜星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盾往洛莎那边推了推,眼睛死死咬住头船水面上那截飘飘忽忽的尾绳。
船底突然传来一阵微弱的震颤。
两条船的船头不约而同地偏了个方向,恰好让过了水面下暗藏的乱石碓。
洛莎左手死死抠住船舷边缘,右手攥紧木杖,借着水流本身的那股子暗劲,硬是把船推进了骨盾侧后方的一片浅滩。
船底刚蹭上底下的砂石,夜星已经一步跨了出去。
泥水还没过小腿肚子,八头爪兵已经叫唤着从骨盾后头扑了上来,最后头还坠着一头披了重甲的爪卫。
夜星一眼就认出了它高举的那把长柄钩刃,系统也极配合地跳出了“二阶初级”的判定。
“伊沃,扎盾!”
半人高的重盾轰然砸进浅水滩,第一排精钢矛尖已经越过盾沿探了出去。
莱克脚跟刚踩实,手里的长矛便毒蛇般递出,杜恩从斜刺里刁钻地补上一刺,生生把一头妄图撞船的爪兵顶得跌了回去。
另一头杂兵极其滑溜地绕向船尾,爪子刚抠住船舷木板,原本平缓的河水突然翻起一股浪,狠狠卷住了它的脚腕。
洛莎死咬着牙,手腕猛地往后一拽。
那东西哀嚎着翻倒在浑水里,博恩的铁矛紧跟着死死扎穿了它的胸腔。
重甲爪卫挥舞钩刃直指洛莎,两头爪兵立马像疯了似的往船侧挤。
伊沃非但没跟着扑出去,反而沉稳地往后收了半步,带着身后的弟兄死死堵住了船和滩地之间的狭口。
杜恩一把攥紧滑腻的矛杆,跟旁边的战友一左一右,生生把这两头畜生截死在盾墙外头。
夜星已经合身扑向了那头爪卫。
长钩带着恶风从盾牌侧面探来,他滑步侧身避开锋芒,剑脊狠狠压死钩柄,灰钟震击的狂暴力量顺势灌入,震得那怪物双臂不由自主地向外一扯。
他顺势一步踩实滩地,长剑如毒蛇吐信,精准地从对方喉甲下的缝隙送了进去。
六十四点军功入账。
他抽剑旋身之际,手下的兵卒已经把船头附近的杂鱼清扫干净。
诺尔堵在骨盾内侧,手中长枪连环刺出,最后一头爪兵惨叫着跌进盾缝,被后排几个矛兵乱矛钉死在泥里。
又是三十二点。
军功余额稳稳停在三百。
两条船终于结结实实冲上了滩头。
夜星压根没去管那些流黑血的尸体,先打手势让人把船头往岸上拽,顺便拉开盾列警戒。
三名镇兵死死攥着沉重的船桨守在船舷两边,洛莎拄着木杖刚跨上岸,腿肚子便是一软。
旁边杜恩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她的胳膊肘。
“在这歇着。”
杜恩把一块背风的石头让了出来,自己掉头又顶回了盾墙后头。
洛莎一屁股坐下,周围的浓雾肉眼可见地散去了大半。
夜星瞧见她捏杖的手指还在打颤,随手把自己的水囊扔了过去。
“差不多了,先回回气。只要有东西敢靠过来,这帮盾兵会替你挡着。”
有个矛兵手心里扎进了块大木刺,咬牙拔出来后,用旧药包里省下的干净破布随便缠了两道,硬是一步没挪离开阵列。
其他人陆陆续续报了平安,两条船的底子也还算结实,没漏。
这就算是在对岸死死钉住脚跟了。
洛莎大口灌了水,掀起眼皮瞥了夜星一眼。
“说好了,工钱打今儿算起。”
“就从今儿算。”
夜星举起手,朝着对岸打出约定好的手势。
白雾后头很快传来了埃德蒙的回应,第二批人手已经开始往柳湾集结,这两条船还得赶紧摇回去接人。
正前方的黑缝深处,运梁车的木轮碾过碎石地,声音越来越近。
等靠得足够近了,夜星总算看清了撑开那道裂口的玩意儿——三根粗壮弯曲的诡异骨柱。
每根柱子底下都烙着一圈暗红色的咒纹,只要车轮一碾过,这三道红纹便会按着顺序依次亮起。
他毫不犹豫地把这个细节刻进了系统的战争档案里,转过头冲诺尔招了招手。
“把那条运车的道盯死了。等后头的人全过河,咱们就从这豁口直接打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