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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就放在这儿。”

小花精灵坐在界石上,指了指昨夜那只陶碗。

天刚亮,土床里的微光愈血花还只有针尖大的一抹绿。四名温养过它的成年花精灵已经退回母株的叶背下,翅膀合着,连花粉也不再往外抖。

“这三天里,太阳只要过了树梢,就换一回净水。风要是大了,就把挡风板扶正。”

夜星看了一眼土床。

“需要我再添几个人手过来盯吗?”

小花精灵摇头。

“昨晚的她们得歇着。还有八个盯着根圃和蜂花,够用了。”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

“芽还太小。现在,救不了人。”

夜星点头,让守在界石外的人记死换水的时辰。人类只负责把净水送到碗边,之后怎么引、引多少,全由根圃自己决定。

他刚从北墙拐回外院,南门方向就响起两声短促的敲盾声。

不是遇袭的警讯。

守门的人敲得极其克制,是在叫能拿主意的人过去看一眼。

南门外的冻土上停着一辆窄驮车。车轮虽然包了烂麻布,还是在碎石上拖出两条歪歪斜斜的印子。一头灰驴垂着耳朵,背上的皮套空得瘪下去,显然也有日子没吃顿饱饭了。

车停在五十步外,没敢再往前挪半步。

车旁站着一男一女。男人把两只手高高举在胸前,没敢摸腰后的短斧;女人紧紧裹着一件破旧羊皮袄,怀里死死抱着个七八岁的男孩。孩子的脸被风吹得惨白,额发却全湿透了。

“昨夜半宿就摸过来了。”南门守卫压低声音,“他们在南边那条路的废炭坑里硬熬到天亮,看清这头挂了旗,才把车赶过来。我没放他们靠近水井,更没开门。”

夜星站到门洞阴影里。

“从哪儿逃出来的?”

男人干咽了一口唾沫。

“南边的伐木地,离这儿大半日的脚程。营地散了,剩下的人全在各顾各逃命。我们本来想奔鹿砦镇,可刚到路口,就看见有人被翻了车……没敢再往下走。”

他看了看门楼上的旗,又看回夜星,眼里带着哀求。

“孩子连着烧了一夜了。哪怕只给口干净水……或者让我们在墙根底下避避风也行!”

女人始终没松开孩子。男孩露在外面的手背全曾破了,裂口里糊着脏灰,嘴唇干得起皮。他像是听见了“水”字,喉头微弱地动了一下。

夜星没有立刻叫人开门。

界火清掉了附近的深渊污霜,却不会替破晓堡验明每一个走到门前的人。南路来的车、连夜发热的孩子、说不清去向的两名大人,每一样都得先死死隔开。

“车上都装了什么?”

“就一袋炭,一把短斧,几件烂衣服。”男人说,“还有……这个。”

他从腰带上解下一条黑蜡布,远远地摊在泥地上。

布条边缘被烧焦了,中间赫然压着两道斜斜的指印。守卫的矛尖半点没敢放低。黑蜡这东西,破晓堡的人都见过,过去从黑烛会信使的包里搜出过不止一回。

“是在路边树上扯下来的。”男人慌忙解释,“绝对不是我们的!炭坑里有个老人说,只要见了树上有两道斜印,立刻绕路,说明前头有人在截车杀人!”

夜星让守卫先别碰。

他盯着那两道印子。它和黑烛会信件上的封蜡并不一样,更像拿拇指随手狠压出来的路标。可一个逃路的人知道把黑蜡绑到树上,说明南边绝对已经有人在用这种东西串联传话。

不管是在拦路抢劫还是探路,这东西绝不能只当成一块破布扔掉。

“谁把它绑上去的?”

“真没看见。”男人拼命摇头,“昨天下午我们从伐木地逃出来,路口已经没人了。那边横着两辆被翻个底朝天的板车,一匹马的影子都没留下。天快黑的时候,林子里传来一阵铃铛响,我们才吓得赶紧钻进了死炭坑。”

他说得断断续续,女人却忽然抬起头。

“翻车那地方的车轮印……是往北的。”

夜星看向她。

“那几道印子,一路往北走。”她死死抱紧孩子,“我们怕……怕他们也会摸到这里来。”

玛拉赶到门楼下时,先看了看灰驴的肋骨,再看孩子的脸。她把账板紧紧夹在胳膊底下,没急着松口放人。

“门里头就是伤员棚,井也在那儿。”她压低声音,“这门只要一开,不管谁发高热、谁身上沾过侵蚀,门里的人都得跟着一块儿赌命。”

“但也绝不能叫他们滚回死炭坑去。”夜星说。

玛拉抿了抿嘴,眼里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又冷了下去。

“南门外有半截断墙,背风。去门房扯一块换下来的旧车布,给他们在墙根搭个棚子。再从门房今天的口粮里,拨一锅稀粥和半囊净水。听好:这两天之内,绝不许进门,,不许靠伤员棚,更不许往北墙那边看一眼!”

她顿了顿。

“要是那孩子烧得更凶了呢?”

夜星望了一眼北墙的方向。

那边有一株刚萌芽的生命花,连第一片叶都没长出来。花精灵们昨夜已经耗掉了一整晚的力气,他不能带着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越过界石,再硬张那个嘴讨要第二次施法。

“先把人当普通发热治。”他说,“拿净水擦身,热粥分次灌,把手背上的脏血洗干净。今天、明天,给我死死记下他的体温、咳不咳血、身上有没有新口子。要是真撑不住了,再说。”

玛拉看了他一眼,重重点头。

这话不好听,却是在边郡上能给出的最后的仁慈。

她转身去门房取旧车布。守卫用一根长木杆把装水的皮囊远远挑出门洞。男人接的时候两手一直哆嗦着摊开,直到皮囊落到掌心才一把死死攥紧。

女人先用湿布给孩子一点点润着干裂的嘴,没敢一口气硬灌。孩子艰难地咽了两次,手指终于能微微蜷起来一点。

“去那截断墙底下。”夜星说,“车自己赶过去。绝不许离门二十步以内!真有事要找,先隔着二十步喊,谁也不许靠近门洞!”

男人看着那段断墙,又看了一眼紧闭的要塞大门。

“那两天以后呢?”

“两天后,看你们病好没好、来路干不干净,还有,懂不懂破晓堡的规矩。”

夜星没有许任何空头承诺。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朝门洞深深弯下腰。

“这就够了。谢各位大爷。”

灰驴拖着车,慢慢往断墙边走。女人跟在车旁,始终没让孩子的脚沾地。车轮压过积霜,留下的印子很浅,很快就被风扫得发白。

玛拉站在门内,把三个人的样子、车上物件和抵达时辰一条条死死划到木板上。

“以后每一个摸到门前的人,都得这么记?”

“先按这个规矩记。”夜星说,“人少的时候记清楚了,人多了才不至于乱成一锅粥。”

玛拉用炭笔在木板边上重重划出四道短线。

“人、牲口、车、病伤。”她念了一遍,“从哪儿逃出来的、本来要去哪儿,另写一列。要是来的是一整个流民队,谁最先开口,谁是带头的,车里到底藏着什么,也得一笔笔全给我写清楚。”

“全写。”夜星说。

“写了也未必是真话。”

“所以才要先把人晾在门外,看上两天再说。”

玛拉把炭笔在掌心蹭了蹭。她做过小贩,知道路上有人饿急了会卖掺土的假盐,也知道有些人为了进城避难,能把一整车发着瘟病的死人说成是自家亲戚。纸上的话当不了门闩,可要是没有这张纸,等下一辆车来时,门上的人连该盘问什么都想不全。

“得给断墙那边立个死牌子。”她说,“写清楚、不许入堡、不许碰北墙。能认字的没几个,我再画口井和一堵墙。真有那装瞎看不懂的,守卫也知道该怎么开口赶人。”

夜星应下。

这块牌子立出去,破晓堡就有了第一道立给活人看的门规。它拦不住刀,也验不出心里的谎话,却能先把不该混在一起的人和水,死死隔开。

他又看向那条黑蜡布。

“找把长铁钳夹起来,单独放。别和门房里的纸布混在一块儿。”

守卫领命,找来两根木片,将布条从地上小心翼翼夹进一只空陶罐里。

日头爬到南墙中段时,断墙边升起一缕很淡的粥气。男孩还在发热,喝下去的水却没再吐出来。那辆窄驮车安静停着,像被挡在堡门外的一块石头。

门楼上的守卫忽然抬手,指向南路。

更远的白霜地里,又有一条车辙朝破晓堡延伸过来。

这一次,车辙不止一辆车。

夜星抬起头,死死盯着那条渐渐清晰的路。

界火把黑雾推开了。

废路上的人,也开始像闻到血腥味的虫子一样,往这边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