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板路面上,打翻的红豆汤慢慢渗进砖石的缝隙里。
柳智敏把两只手缩在大衣的袖子里,低下头看着滚落在脚边的塑料袋。
沈辞的身影已经走到了窄巷的出口,在路灯昏黄的圆圈里晃了一下,拐过街角彻底不见了。
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来多看一眼。
他说完那句“以后我不来就是了”,就真的说到做到,干脆利落地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拉到了最远。
柳智敏蹲在冰凉的台阶上,手指死死攥着大衣的前襟,眼泪再次从眼眶里滚出来。
比起被指着鼻子大骂,这种周到又客气的后退,更让人难受得喘不过气。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弯下腰,把滚在地上的牛肉便当盒捡起来,用纸巾擦干净上面的灰尘,连同那张餐卡一起紧紧抱在怀里。
回到宿舍门口的时候,客厅的顶灯还亮着。
金旼炡正光着脚在玄关的地垫上急得转圈圈,一看到防盗门被推开,整个人直接冲了过来。
“智敏欧尼!”
金旼炡一把抓住柳智敏的胳膊,上上下下看了一整圈,“你去哪儿了啊?大晚上的连外套都不拿!”
宁艺卓也快步从厨房跑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杯温热的白开水。
当她们看清柳智敏身上裹着的那件明显大出两个号的男士大衣,还有她手里抱着的便当和餐卡时,两个人都愣住了。
“欧尼……这衣服是……”宁艺卓眨了眨眼睛。
金旼炡伸长脖子看了看便当袋子里的东西,一眼就瞄到了夹层里的Sm食堂内部充值卡。
“大发!”金旼炡倒吸了一口气,“欧巴他……他刚才去找你了?”
柳智敏把换下来的大衣叠好,放在玄关的柜子上,没有看那件衣服。
“钱被他退回来了。”
柳智敏脱掉拖鞋走到沙发旁坐下,把手里的袋子推给金旼炡,“便当还是热的,你和宁宁拿去吃吧,别浪费了。”
金旼炡拉开塑料袋,看到里面还热腾腾的牛肉便当,肚子很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但她没有伸手去拿筷子,而是小心地在柳智敏身边坐下,拉着柳智敏冰凉的手指。
“欧尼,欧巴跟你说什么了?他是不是骂你了?”
“没有。”柳智敏摇了摇头,眼眶红红的,“他一句话都没骂我。”
“那他怎么说的啊?”宁艺卓也凑过来,“他要是没骂你,你怎么哭成这副样子?”
“他说……以后他不来找我了。”
柳智敏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抱枕里,“他把所有的东西都给我准备好,连下个月的饭钱都替我算清楚了,然后跟我说,以后不会再出现在我面前了。”
听到这句话,金旼炡和宁艺卓默默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眼底都写满了手足无措的茫然。
“莫呀……欧巴他怎么这样啊,”金旼炡坐在柳智敏身边抓了抓头发,语气里满是不知所措的郁闷,“他要是凶一点,或者干脆不讲道理,我们还能在背后骂他是个大坏蛋。他现在搞得这么细心,又主动躲得远远的,倒显得像是我们把他赶走了一样。”
宁艺卓叹了口气,伸手顺着柳智敏的后背拍了拍。
“欧巴心里肯定是在乎欧尼的。可是他知道自己给不了你想要的全部,所以宁愿自己退出去,也不想让你更委屈。”
“我宁愿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坏蛋。”
柳智敏把脸从抱枕里抬起来,眼睛肿得像桃子一样,“他要是真的对我不好,我今天就能把他彻底从脑子里删掉。可是他偏偏要在走之前,还要把大衣脱给我,还要替我买热的便当……他这样做,让我怎么彻底死心啊?”
金旼炡小嘴扁了扁,伸手抱住了柳智敏的脖子。
……
第二天上午,汉南洞的别墅里。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照进客厅,把木地板晒得暖洋洋的。
李妍贤盘着腿坐在沙发上,一边咬着苹果,一边看着走下楼梯的沈辞。
沈辞揉着发沉的后颈,眼圈底下带着一层浅浅的暗色。
“沈辞,你昨晚几点回来的啊?”
李妍贤把手里的苹果核扔进垃圾桶,大眼睛在他脸上转悠,“我半夜两点起来喝水,看到你的大衣不见了,你是不是又偷偷跑去清潭洞了?”
沈辞走到岛台前倒了一杯冰水,一口气喝了大半杯。
“李妍贤xi,首尔的记者如果能有你一半的八卦能力,d社现在的市值能翻三倍。”
“切,被我说中了吧!”
李妍贤跳下沙发跑过来,八卦兮兮地压低声音,“怎么样怎么样?柳智敏欧尼把大衣收下了吗?你跟她和好了没有?”
“没和好,”沈辞放下水杯,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以后不会去了。”
听到这句话,李妍贤愣了一下,原本准备好的打趣全憋了回去。
她眨了眨大眼睛,仔细观察着沈辞脸上的反应。虽然沈辞和平时一样面无表情,但整个人身上透着一股很深的沉闷感,连反驳她的时候都没什么力气。
客厅另一边的沙发椅上,李富真正戴着金丝眼镜看早间的新闻简报,听到两人的对话,把手里的平板电脑往茶几上一放。
“怎么,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吗?”李富真抬眼看着沈辞打趣道,“怎么在几个小姑娘面前碰了一鼻子灰,连家门都不想出了?”
“李富真xi,如果你很闲,不如关心一下你儿子的信用卡账单。”
沈辞拉开高脚凳坐下,“李东贤上周偷偷刷了八百万韩元买球鞋,账单下周应该就寄到新罗酒店你的办公室了。”
“李东贤的事我自然会收拾他,”李富真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倒是你,知予一大早就去三星开会了,临走前还特意交代我,让我盯着你吃早饭,免得你哪天在家里饿晕了。”
“我饿不晕。”沈辞揉了揉眉心,“我今天哪儿都不去,就在家里看文件。”
“随你的便,”李富真轻笑了一声,站起身拎起放在旁边的手包,“不过别怪我没提醒你,女孩子的心思复杂得很。你退一步,人家未必觉得你是体贴,搞不好觉得你是在逃避。”
留下这句别有深意的忠告后,她拎着手包走出了玄关。
看着大门合上,李妍贤转过头看着沈辞,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递过去。
“喏,给你吃糖。沈辞,你别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嘛,首尔漂亮的小姐姐那么多,大不了本小姐以后多陪你逛街咯。”
看了一眼那颗绿色的糖果,沈辞伸手接过来剥开扔进嘴里,冰凉的薄荷味顺着舌尖散开,让他混乱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
就在这时,他放在岛台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了起来,跳出来一条新的Kakao消息通知。
“莫呀!”李妍贤赶紧伸长脖子想要偷看屏幕上的字,“居然是周子瑜!”
沈辞动作很快地把手机拿了起来,侧过身避开了李妍贤的视线。
昨晚那条关于冷敷贴的留言下面,终于出现了一条新的回复。
【周子瑜:便利店的东西我拿到了。】
看着屏幕上那行简短的信息,沈辞手指停顿了片刻,输入了几个字。
【沈辞:眼睛消肿了吗?】
【周子瑜:消肿了。】
【周子瑜:欧巴,你今天有空吗?我想见你一面。】
【周子瑜:在狎鸥亭那家我们之前去过的地下咖啡馆。我有事情想当面问你。】
……
与此同时,JYp旗下的twIcE宿舍里。
周子瑜坐在卧室的床沿上,两只手紧紧捏着手机。
她的眼睛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昨晚贴了一整夜的冷敷贴,加上喝了那瓶温热的柚子茶,早上起来的时候除了眼眶周围还有一点点浅粉色,基本上看不出哭过的痕迹。
林娜琏推开卧室门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盒洗干净的草莓。
“子瑜啊,准备出发去美容室了,经纪人欧巴的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周子瑜飞快地把手机屏幕按灭,反扣在大腿上。
“内……娜琏欧尼,我马上就收拾好。”
林娜琏一眼就看出了她的不对劲,走过来把草莓放在床头柜上。
“老实交代,刚才在跟谁发消息?是不是那个沈辞?”
周子瑜咬了咬下唇,小声承认:“内。”
“莫呀?他主动找你了?”林娜琏皱起眉头,“他怎么说的?道歉了吗?”
“是我主动约他的。”周子瑜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股倔强,“我想见他一面。”
“子瑜你疯啦?!”
林娜琏急得在床前跺了一下脚,“前天晚上是谁哭着跑回来的?他身边那个小妹妹当着你的面挽着他的胳膊,他连一句护着你的话都没说!你现在倒好,用完人家的冷敷贴,转头就主动约他见面?你这不是把自己送上去让他拿捏吗?!”
“我没有要原谅他。”
周子瑜低下头,手指抠着床单的边角,“我只是有些话必须当面问清楚。”
“有什么好问的啊?那种招惹很多女孩子的坏家伙,满嘴都是漂亮话!”
“不是那样的,欧尼。”
周子瑜吸了一口气,眼眶又有些发胀,“那天在机场,他开着车跑来接我,带我去吃我想吃的东西,听我讲那些很无聊的事情。在Kakao上,我不管什么时候给他发信息,哪怕只是路边看到的一只流浪猫,他都会认真回我。”
她抬起头看着林娜琏,眼底带着困惑和委屈。
“如果他真的只是把我当成普通朋友,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如果他心里没有我,昨天晚上为什么要在我们宿舍楼下放冷敷贴?”
“我想当面问他,他在店里不推开那个女孩,是因为喜欢那个女孩,还是因为他根本就不在乎我的感受。”
“如果是前者,我就彻底死心,以后再也不找他了。如果是后者……”
周子瑜的声音顿住了,睫毛轻轻颤抖着。
看着自家长得最漂亮、平时也最懂事的忙内露出这种纠结又委屈的神色,林娜琏原本准备好的一大堆责怪的话,全都化成了一声长长的叹气。
她坐到周子瑜身旁,伸手揉了揉她散落的头发。
“子瑜啊,陷入感情里的人都是小傻瓜。你以为当面问清楚了就能解脱,其实你只是想给他一个亲口哄你的机会。”
周子瑜没有否认,只是把脸贴在林娜琏的肩膀上,紧紧抿着嘴唇。
“下午只有两个电台录制,中间有两个小时的空档。”
林娜琏拍了拍她的背,“去吧。但是你给我记住了,周子瑜,你是大势女团的门面,喜欢你的人能从首尔排到洛杉矶。要是那小子敢当面敷衍你,你就把手里的冰美式直接泼在他脸上,听到没有?”
周子瑜吸了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应着:“内,我知道了。”
……
下午三点,狎鸥亭一家位置偏僻的地下复古咖啡馆。
由于是工作日的下午,店里几乎没有什么客人,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烘焙咖啡豆香味。
角落一张被绿植遮挡住的深棕色卡座里,沈辞坐在皮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拿铁。
挂在咖啡馆门上的铜铃晃动了一下。
一道戴着黑色渔夫帽和口罩的身影快步走了进来,目光在店里迅速扫了一圈,随后径直朝着角落的卡座走过来。
周子瑜在沈辞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摘掉了脸上的黑色口罩,露出了那张精致却稍微有些疲惫的小脸。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撞在一起。
沈辞看着她已经消肿的眼睛,抬手招来服务员,要了一杯热的洋甘菊茶。
服务员把茶端上来之后识趣地退开了。
狭窄的卡座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沈辞先开了口:“今天通告很多吗?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听着他这句和平时一样自然的关心,周子瑜的心脏像是被小针扎了一下。
她两只手捧着温热的茶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沈辞。
“沈辞,你那晚送去便利店的东西,我拿到了。”
周子瑜声音还是那样软,“谢谢你的冷敷贴,很有用,今天录电台的时候摄像机没有拍出肿痕。”
“有用就行。”沈辞靠在椅背上,“你录完电台就跑出来,不怕被经纪人发现?”
“娜琏欧尼帮我打掩护了。”
周子瑜摇了摇头,没有顺着他的话继续闲聊,“欧巴,我今天约你出来,不是来跟你喝下午茶的。”
“那天在芝士排骨店的包厢里,那个女孩子当着我的面挽住你的手,问我是谁。”
周子瑜眼眶渐渐泛起一层水色,声音微微发颤,“你当时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你为什么没有立刻把手抽出来?”
看着她认真的神色,沈辞喉结滑动了一下。
“智敏她是……”
“你不要再跟我说什么她是妈妈朋友的孩子!”
周子瑜直接打断了他的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也是女孩子,我看得出来她看你的眼神!她看你的眼神,跟我看你的时候一模一样!”
面对这种毫无保留的直白,沈辞那些原本在脑子里过了一百遍的安抚之词,瞬间全都被堵死在了嗓子眼里。
周子瑜吸了吸发酸的鼻子,倔强地仰着下巴,不肯让眼泪落下来。
“你那天在大马路上追出来,拉着我的手腕,说事情不是我想的那样。”
周子瑜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委屈,“那你告诉我,到底是什么样?”
“你对我好,陪我吃东西,听我抱怨,生怕我的眼睛哭肿了上不了镜,连夜把消肿贴送到便利店。”
“可是转过头,你身边坐着别的女孩,甚至她挽着你的时候,你连推开的动作都没有。”
看着沈辞那张挑不出瑕疵的面庞,周子瑜眼眶里的水汽终于顺着睫毛滑落下来。
“沈辞,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给一点点温柔,我就会一直傻傻地在原地等着你?”
面对这句带着哭腔的质问,沈辞嘴唇微微抿紧,目光迎着周子瑜泛红的眼眸。
“子瑜,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随便对待的人。”
他的声音透着掩饰不住的干涩,“那天在机场接你,陪你吃烤肉,在Kakao上陪你聊天,每一句都是真的。我确实很在乎你,也确实很喜欢跟你待在一起的感觉。”
听到“喜欢”这两个字,周子瑜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但还没等她心底浮起一丝庆幸,紧随其后的那句毫无保留的坦白,就让这份刚刚升起的欢喜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讽刺。
“但是在那天包厢里,我确实没有资格推开她。”
沈辞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眼底没有任何逃避的闪躲,“因为这段时间,我也陪她放过烟花,陪她吃过便利店的泡面,我也对她心动过。”
听到他亲口承认对另一个女孩心动,周子瑜整个人僵在沙发上,脸色一点点变得煞白。
她怎么也没想到,沈辞会用这种坦白到了极点的方式,亲口承认他同时对两个女孩子心动。
“在包厢里,我如果当着你的面一把推开她,对她来说是羞辱。如果我当着她的面跟你划清界限,对你来说同样是巨大的伤害。”
看着她快要碎掉的眼神,沈辞语气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桌上的纸巾推到她面前。
“所以我坐在那里,像个不知所措的傻子,两头都想顾,结果把你们两个人都伤得体无完肤。”
“子瑜,我是个贪心的人,我承认我混蛋。你要是想骂我,或者想拿桌上的茶泼我,你现在就可以动手,我绝对不躲。”
周子瑜看着推到面前的纸巾,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砸在桌布上。
她以为沈辞会编造借口,以为沈辞会哄她,甚至以为沈辞会说那个女孩子只是一时冲动。
可是他偏偏用最坦白的态度,把最让人绝望的现实摆在了她面前。
他没有把她当傻子糊弄,可这种清清楚楚的坦白,却比任何谎言都让人心痛。
“你混蛋……你真是个大混蛋……”
周子瑜抬手擦着眼泪,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既然喜欢她,你为什么要来招惹我啊……你为什么要在便利店给我留东西啊……”
“因为我看到你哭,我心里很难受。”
沈辞看着她,眼神很认真,“就算你以后把我拉黑,再也不理我,我也希望你的眼睛明天不要肿。”
“谁要你这种体贴啊!”
周子瑜一把抓起桌上的纸巾,狠狠砸在沈辞的胸口上,“我只要你以后彻底不理她,彻底跟她划清界限。沈辞,你做得出这种保证吗?”
沈辞任由那团纸巾砸在自己身上,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却始终给不出半句她想要的承诺。
看着沈辞安静的模样,周子瑜双手死死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咖啡馆里放着缓慢的爵士乐,窗外的首尔街道上车辆穿梭,阳光照在咖啡杯边缘,反射出一圈苍白的光晕。
过了好久,周子瑜站起身来,抓起桌上的黑色口罩戴上。
“我回去了。下午还有电台录制。”
“你现在的状态,我不放心让你一个人走出去,”沈辞跟着站起身,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内疚,“你不想理我也好,恨我也罢,至少让我送你回车上。”
“不用了。”周子瑜摇了摇头,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沈辞,在你弄明白自己到底想要谁之前,我们还是别见面了。”
说完这句话,周子瑜转过身,快步推开了咖啡馆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