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沈叙的情况稳了不少。
烧基本退了,人虽然还虚着,可精神头比昨天强了许多,能靠着枕头坐起来喝几口粥了。
桑晚晚坐在床边,拿小勺舀着粥往他嘴边送,他一勺一勺地喝,偶尔皱一下眉——粥是玉米糊糊掺了点碎菜叶,没什么味道,可他还是喝了大半碗。
“够了。”他偏了偏头,躲开下一勺。
他不想让桑晚晚喂他,会让他觉得自己无用,居然还要媳妇来照顾自己,他真是迫不及待好起来,
“再喝两口。”桑晚晚把勺子跟过去。
“真够了。”他看着她,声音还哑着,可语气里有了点平时那种劲儿,“你吃了吗?”
桑晚晚顿了一下,没回答,把碗搁在旁边的木箱上。
沈叙看着她那表情就知道答案了,眉头刚要皱起来,帘子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不止一个人,脚步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越来越近。
帘子掀开,进来的是一个穿军大衣的中年男人,肩章上的星比陆青还多两颗,国字脸,鬓角有些灰白,眉眼间带着风霜刻出来的深纹。
他身后跟着个穿黑棉袄的老头,脸上的褶子比核桃还深,两只手粗糙得像树皮,站在帐篷门口有点局促,眼睛却直往床上瞟。
沈叙一看见那个穿军大衣的,整个人条件反射似的,手撑着床板就要往下挪。
桑晚晚眼疾手快按住他肩膀,可他动作比她想得快,一条腿已经从被子里伸出来了,脚刚沾地,整个人就晃了一下。
“你干什么!”桑晚晚和赵旅长的声音同时响起来。
赵旅长大步跨到床边,两只手按在沈叙的肩膀上,把他硬生生按回了床上。
他的力气大,沈叙又虚着,根本挣不过,被按回了床上。
“你躺好!”赵旅长的手压在他肩上没松开,低头看着他,眉头拧着,“你腿上有夹板你不知道?逞什么能?”
沈叙靠在枕头上,看着赵旅长,声音还哑着:“旅长,您怎么来了。”
“我能不来吗?”赵旅长松开手,在他床边那把矮板凳上坐下来。
他个子大,板凳矮,膝盖几乎要顶到胸口,可他坐得板板正正的,目光上下扫了沈叙一遍,
从他被纱布缠着的肩膀,到夹板固定的左腿,再到手背上还扎着的输液针,扫完了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你小子命大。”
沈叙偏头看了一眼门口,那个黑棉袄的老头还站在帘子边上,两只手绞在一起,想进来又不敢进来的样子。
沈叙认得他,陈家坳的村长,雪崩那天晚上第一批被救出来的村民里就有他。
“周叔。”沈叙朝他点了下头,“您坐。”
周村长这才挪着步子走进来,在帐篷角落里找了只木箱坐下。
他坐下了可还是不安稳,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沈叙靠在枕头上,看着周村长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心里明白他要说什么。
果然,陈村长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沈团长,俺们陈家坳上上下下几十口人,都念着你的恩。”
沈叙摇了摇头,声音还哑着,可每个字都稳:“陈叔,不用这么说。”
“咋能不说!”陈村长猛地站起来,“那天晚上雪崩下来的时候,俺们都在睡梦里,啥都不知道。等醒过来,房子塌了,人被埋了,俺那口子和小孙子还在底下压着。是你们解放军摸黑冲进来,徒手刨雪、挖人,硬生生把俺们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你为了救俺们,自己被雪埋了那么久,差点就……”
他说不下去了,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帐篷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炭盆里木柴燃烧的轻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搜救哨声。
沈叙不善于煽情,那天晚上换了任何一个穿军装的人在那儿,都会做同样的事。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老百姓在身后,他们就得顶在前头。没有为什么,也不需要为什么。
“陈叔。您别这样。我是个当兵的,救人是我的本分。那天晚上不管是谁被埋在里面,我都会去。换了任何一个战士,也都会去。”
沈叙偏了偏头,目光从陈村长脸上移到他身后帐篷角落里那只瘪了一半的粮袋上,又落回他满是裂口的手上。
他知道陈家坳的情况——村子被雪崩压了大半,活下来的人挤在临时搭的棚子里,缺衣少食,人心惶惶。
陈村长这两天大概没怎么合过眼,那双眼底下的青黑比他还重。
“陈叔,”沈叙的声音低了些,“村子后续怎么安排,上面会有政策下来。安置房、救济粮、过冬的物资,陆陆续续都会到位。您回去跟大伙说,有困难就找救援队,别自己扛着。搜救还在继续,还有几户没排查完,一个都不会落下。”
他顿了顿,喘了两口气,才接着说:“您是村里的主心骨,这个时候您得稳住。房子塌了能再盖,地埋了能再种,只要人还在,陈家坳就还在。”
陈村长听着,眼圈又红了。
他抬起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用力点了点头:“沈团长,你放心。俺虽然没念过书,可这个理儿俺懂。只要人活着,啥都能重来。”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床前,低头看着沈叙那张苍白消瘦的脸,忽然弯下腰,结结实实地鞠了一躬。
沈叙想伸手拦,可胳膊刚抬起来就被桑晚晚按住了。她朝他轻轻摇了摇头,那意思很明白——让他鞠吧,你拦他他心里过不去。
陈村长也不忘感谢赵旅长,转过身对着赵旅长深深拱了拱手:“赵旅长,这次多亏部队赶来搭救,不然俺们整个村子,怕是就要遭大难了。这份恩情,俺们陈家坳的老百姓记一辈子。”
赵旅长连忙抬手扶住他,语气诚恳:“老村长,不必行这么大礼。保百姓平安,本就是我们军人该做的。”
帐篷里炭盆烧得暖洋洋,木柴噼啪轻响,外头风雪的呼啸隔着帆布隐隐传来。
赵旅长目光又落回沈叙身上,神色严肃又带着几分心疼:“你这次遇险,部队上下都揪着心。雪崩那回,接到消息说你被埋在雪洞里,大伙都捏着一把冷汗。万幸桑同志拼了性命进山,才把你找回来。”
说到这里,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桑晚晚,眼里满是赞许:“桑同志,我得代表部队谢谢你。要不是你执意进山搜救,后果不堪设想。”
说实话,当初王师长同意桑晚晚加入志愿者队伍的时候,他还有些不赞同,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家属跟来干什么,不是捣乱嘛,现在他还才知道王师长为什么这么欣赏桑晚晚,有勇有谋,临危不乱,不愧是沈叙的媳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