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晚晚死死盯着他的脸,看见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可没有声音出来。她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沈叙!你睁眼!你看我一眼!”
那双眼皮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
瞳孔是散的,目光没有焦点,可在那片混沌里,他的眼球微微转了转,像是本能地在找什么。
桑晚晚把脸凑到他视线里,眼泪滴在他脸上:“我在这儿,沈叙,我在这儿,你别睡,你看着我。”
他的嘴唇又动了一下。这次桑晚晚凑近了听,听见一个极轻极轻的气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冷……”
“我知道你冷,我们马上就走,你再坚持一会儿。”桑晚晚把他的头抱起来,搁在自己膝盖上,用掌心用力搓着他冰冷的脸颊,想把那点寒气搓散,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敷在他冻得发僵的皮肤上。
“嫂子,我来背沈哥吧。”
陆青开口道,话音里带着浓重的疲惫,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可是,”桑晚晚有些犹豫,抬眼看向他。陆青的胳膊上还缠着之前抢险留下的擦伤,一路跟着进山搜寻,又徒手刨雪救人,体力早就透支到了极限,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被风雪冻得刺痛,每动一下都要咬牙硬扛。
“你身上也有伤,体力已经撑不住了。”桑晚晚眉头紧蹙,“山路全是积雪乱石,背上人下山,稍有失足,两个人都要摔下去。”
陆青咬了咬牙,攥紧拳头,望向昏迷边缘的沈叙,眼底满是焦灼:“我没事!团长现在高烧昏迷,这样架着赶路,颠簸会加重他的伤势。背着他,能尽量稳住他的身子,减少晃动。”
一旁背着小女孩的小李也连忙附和:“嫂子,我这边能稳住孩子,我可以搭把手,扶着两边,帮陆青分担。”
天色越来越沉,夜色彻底笼罩群山,寒风卷着碎雪呼呼刮过,身后山坡隐隐传来积雪滑动的闷响,二次雪崩的危险时时刻刻悬在头顶,容不得他们再多耽搁。
桑晚晚低头看向膝头的沈叙,他呼吸微弱,脸色惨白,嘴唇泛着青紫色,依旧时不时无意识地哆嗦。
再这样一路架着颠簸,高烧加上震荡,只会让情况愈发凶险。
她心一横,不再迟疑。
“好,那就背。”桑晚晚迅速把自己身上的厚毛毯层层铺开,叠成软垫,垫在陆青的后背,“一定要慢,脚步踩实,千万不能摔。小李,你在侧面扶稳沈叙的头,别让他磕碰。”
陆青蹲下身,后背弓起。
桑晚晚和小李小心翼翼合力,把沈叙慢慢挪到陆青的背上,将毛毯牢牢裹住他的身体,把他的手臂搭在陆青肩头,又拿绳索简单固定住腰腹,防止滑落。
沈叙被挪动的时候,喉咙里溢出一声微弱的痛哼,眼皮又重新耷拉下去,只剩浅浅的呼吸。
桑晚晚紧紧跟在侧后方,一只手始终托着沈叙的后脑,不让他的脑袋晃来晃去。她一边走,一边不停轻声唤他,生怕他再度彻底陷入沉睡。
“沈叙,听见没有,我们在下山了。”
“再坚持,很快就能到医院。”
陆青咬紧牙关,背上沉甸甸的重量压得他伤口一阵阵撕裂般疼,额头上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混着雪花往下淌。
可他每一步都走得格外稳,尽量避开坑洼乱石,尽量减少背上人的晃动。
小李背着小姑娘走在前面探路,小女孩蜷缩在他背上,安安静静的,只偶尔发出一声小小的啜泣。
漫天夜色里,几个人的身影在茫茫雪岭中艰难挪动,脚下积雪咯吱作响,身后群山,依旧暗藏着随时会倾覆的凶险。
桑晚晚小跑着,看着沈叙灰白的脸,闭着眼睛,呼吸越来越弱,
那副毫无生气的模样,彻底击溃了桑晚晚最后一点强撑的冷静。
积压了一路的恐慌、后怕、绝望轰然崩塌,眼泪瞬间决堤,大颗大颗砸落在雪地里。
她再也压制不住崩溃的情绪,声音嘶哑颤抖,带着撕心裂肺的哭喊:
“沈叙!你不能死!你千万别死!”
陆青听见身后的哭声,心口狠狠一揪。
他肩头伤口撕裂般剧痛,双腿早已酸软发抖,可看着背上团长死寂的模样、看着嫂子哭得浑身发抖的模样,眼眶瞬间通红,湿热的眼泪死死憋在眼里不肯落下。
他咬紧后槽牙,牙关咬得发疼,拼命稳住摇晃的身形,踩着积雪乱石,拼尽全身力气加快下山的步伐。
风雪呼啸,裹挟着她绝望的哽咽回荡在空旷山谷。
桑晚晚哭得浑身发颤,一边追着脚步,一边红着眼,又气又怕又疼:
“沈叙你个骗子!”
“你当初明明说好护我一生、让我幸福的!”
“你要是敢死,让我年纪轻轻就守寡,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我会恨你一辈子!”
她哭得喘不上气,极致的恐慌逼得她口不择言,带着破釜沉舟哭喊:
“我告诉你沈叙!你如果死了!我马上就改嫁!我再也不等你!再也不念你!”
这句话狠狠砸在冰冷的风雪里。
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原本呼吸微弱、毫无半点反应的沈叙,突然睁开眼睛,
桑晚晚又惊又喜,泪水还挂在脸颊上,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昏沉的夜色里,他的眼神依旧涣散,高烧烧得他视线模糊,可那双眼睛确确实实,艰难地朝着她的方向转过来。
他浑身都在发颤,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压抑的痛,身上的伤痛、严寒、高烧轮番撕扯着他的意识,感觉自己马上就要坠入黑暗了,
可方才桑晚晚那句改嫁的狠话,硬生生把他从沉沉的昏迷边缘拽了回来。
他张了张干裂泛青的嘴唇,声音得几乎要被风雪吹散:
“不……不许……改嫁……”
“不让我改嫁,那你就活下去!你死了,我马上就改嫁!”
沈叙勉强笑了笑,努力提起精神断断续续道:“我,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
陆青也心头一振,后背的重量压得他骨头都在发疼,可看见团长终于有了反应,心底燃起一丝希望,脚下不敢放慢,咬着牙继续往前跋涉。
远处的山林间,手电的光束穿透漫天雪雾,一阵阵呼喊顺着山风传过来,越来越近。
“陆副团!嫂子!你们在哪!”
桑晚晚听见救援声,眼底瞬间迸出光亮,她来不及擦去脸上的泪水,立刻仰起头,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光源方向大声回应:
“我们在这里!在这边!快!沈叙重伤昏迷!”
她的声音嘶哑破碎,却穿透呼啸风雪,清晰传向山下。
前方晃动的光束猛地一顿,紧接着,密集的脚步声、急促的喊话声飞速朝这边靠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