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晚晚和林秀莲并肩走在回家的土路上，残雪被踩得咯吱作响。林秀莲的嘴自打出了秀芬家院门就没停过。
“你瞧瞧，你瞧瞧！周家那个老虔婆，心肝都是黑透了的！秀芬那身子瘦得跟纸片似的，脸蜡黄蜡黄的，我看着都心疼得直抽抽，她倒好，把人往死里磋磨！天底下怎么有这么心狠的人！亏她还是个当婆婆的、当奶奶的！她也配！”
林秀莲越说越气，步子都迈得大了几分，鼻子里呼出的白气一团接一团：“她周家祖坟冒青烟才娶到秀芬这样贤惠的媳妇，她不烧高香供着也就算了，还把人往泥里踩！十月怀胎啊，那是拼命给她周家添丁进口！她倒好，月子都不让人坐踏实！也不怕遭报应！”
“要我说，就秀芬脾气太好，换了我……”林秀莲忽然偏头看了桑晚晚一眼，嘴里啧了一声，“算了算了，不提那个老东西了，提起来我血压都高！反正秀芬现在回娘家了，她周家想再把人欺负回去，门儿都没有！”
桑晚晚一直安静听着，直到林秀莲骂得稍稍缓了口气，她才低声开口：“秀莲婶子，周家老太太确实刻薄，可我觉得……秀芬她男人沈叙，也不是一点问题都没有。”
林秀莲步子微微一顿，回头看她：“她男人？他……他人在部队里头，身不由己啊。他也得挣钱养家，不然一大家子老小吃什么喝什么？他走了也是没办法的事。”
桑晚晚不置可否，明明这种事情已经发生过一次了，周明也保证过在她生孩子这段时间现在出任务，会守在她身边，但还是接个任务出去了。
“婶子，我问您一句，部队里就没别的人能出那个任务了？他那个任务就那么紧急，紧急到他明知道自己媳妇随时会生、会被他娘刁难，也必须得走？”
林秀莲沉默了，脚底下踩着雪，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村道上格外清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叹了口气，声音软了下来：“小桑啊，你说得也不是没道理，可咱们这地方的汉子，不都这样嘛？男人嘛，总归是要在外头奔波的，家里的事，他们哪操得上这份心，你看村里哪家媳妇生孩子，男人在跟前伺候的？一双手都数得过来。”
“可不代表这样就是对的。”
林秀莲又瞅了她一眼，想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较真”，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心里其实也明白，晚晚说的那些话，句句都在理上，只是这个理，村里没几个人会往深了想。
桑晚晚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她心里清楚，这个年代的女人大多习惯了这样的日子——男人在外头忙活，女人在家里扛着所有，生儿育女、伺候公婆、任劳任怨，天大的委屈都自己咽了。
可她不一样。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一遍：如果沈叙敢这样对她，她一定会离婚。
她不知道秀芬嫂子心里是怎么想的，今天那一场痛哭里，秀芬哭的是婆婆的磋磨，哭的是这些年积攒的委屈，但她哭没哭过丈夫的不在、不护、不闻不问？
桑晚晚猜，大约也是哭了的，只是她自己都未必舍得把这份怨怪摆在明面上。
正出神想着，林秀莲忽然猛地拉了拉她的袖子，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哎呀！晚晚你快看！”
桑晚晚被拽得往前踉跄了一小步，抬眼顺着林秀莲努嘴的方向望去——自家院门口，一个穿着红色呢子大衣的年轻女人正站在那儿，和沈叙面对面说着话。
那女人她没见过。长得很是周正，皮肤白净，眉眼弯弯的，笑起来像是含着一汪春水，眼里的情意藏都藏不住。
她微微仰着头看沈叙，嘴角翘着，嘴里说着什么，手里还比划了一下。
而沈叙，就站在门槛边上，身姿笔挺，表情虽然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可也没有冷脸走开，就这么站着和她聊着，甚至还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在认真听她说话。
林秀莲压低嗓门咬牙切齿地嘀咕：“你看看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你可要管好你家男人，他可抢手得很！这结了婚的到底也还是一堆女人往上扑！这像话吗！眼里还有没有你了！”
桑晚晚闻言，忍不住轻轻失笑。
听秀莲婶子这语气，倒像是把沈叙当成了供不应求的货物，人人争抢，需要牢牢攥紧才行。
她这浅浅的笑意落在林秀莲眼里，反倒让林秀莲愈发着急，伸手轻轻拍了下她的胳膊，语气焦灼：“你怎么还笑得出来？半点都不急！你知道这个女人是谁吗？来头可不小！”
“她叫何薇，她爷爷是咱们军区的老团长，德高望重，资历极深，就连部队的王师长见了，都得礼让三分、给足面子！”
林秀莲望着不远处交谈的两人，压低声音跟她细说根底：“早前老团长还在世的时候，就格外看好沈叙，一直有心撮合何薇和沈叙。两人家世匹配、样貌相当，是所有人都看好的一对！”
“要不是后来你先一步和沈叙定了亲、成了婚，占了这个名分，如今站在沈叙身边、和他成双成对的，十有八九就是这位何薇姑娘！”
桑晚晚又往自家门口看了一眼。何薇正笑着抬手，很自然地拍了拍沈叙的肩膀，说了句什么，沈叙微微点头，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她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酸溜溜的，像被人往胃里灌了小半瓶醋。可她又不想在林秀莲面前露了怯，便抿了抿嘴唇，把那股情绪压下去，声音仍旧平稳：“婶子，咱们过去吧。”
沈叙正侧耳听着何薇说话，余光瞥见桑晚晚，神色立刻微微一动。他抛下还在说话何薇，径直朝桑晚晚走了过去，步子又大又快，几步就到了她跟前。
“不是跟你说在家等着一起去吗？”
沈叙伸手一把捉住她的手腕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另一只手已经去摸她冻得通红的脸颊，“怎么自己一个人去了？穿这么少就跑出来，手冻得跟冰疙瘩似的，万一冻生病了怎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