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婆媳闹气,两边都夸张了些?”
大家心里尚且存着一丝疑惑,只当是老太婆嘴碎恶毒、爱造谣,却没敢当真她能狠心到糟践人命的地步。
这话还没落地,小念忽然冲了出来,仰着红通通的脸,大声喊了一句——
是真的!
她的声音又尖又脆,哭腔压都压不住:奶奶不给我妈生炉子,说我妈生妹妹是赔钱货,不配烧煤!她走的时候把煤筐端走了,端到小叔家去,说留着给有用的人烧!我妈饿了两天,我给她熬粥,锅里的米都是我从米缸底刮出来的,就剩一小把!
小姑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可一句都没停:我妈流了好多血,炕席都红了,我要去找大夫,奶奶拦着门不让我出去,说费那个钱干什么!是我妈自己咬着手帕生下来的,她叫都没敢大声叫,怕奶奶听见又骂她矫情!
她说到这儿终于憋不住了,哭声一下顶上来,她扑回秀芬腿边,抱住妈妈的腰,把脸埋进棉袄里,闷闷地嚎出声来。
张大娘气得胡子直抖,他拄着拐杖走到老太婆面前,指着她的鼻子,手指都在颤:你,你这个当婆婆的,心怎么这么狠?她给你老张家生了三个孩子,你不拿她当人看,连孙女都不管?你这还是人干的事?
老太婆被一连串的证词堵得哑口无言,半分辩驳的话语也吐不出来,
她心里纵然万般不甘,清楚一旦秀芬踏出院门,所有丑事便会彻底传开。
可四周全是满腔愤懑的街坊,所有人都盯着她,她再也没有脸面冲上去撒泼拦阻,只能眼睁睁看着秀芬迈出家。
秀芬的双腿虚软,每踏出一步身子都微微摇晃。
刚刚经历一场生死生产,又熬过两天冻饿交加的日子,她浑身力气几乎已经被抽空,但她还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出这个困住她的魔窟。
桑晚晚早已提前托大院里一位正要出门办事的老乡腾出驴车,热心的邻里也纷纷上前搭把手,有人帮忙拎起几件必需的换洗衣物,有人伸手扶稳摇摇欲坠的秀芬。
林秀莲小心翼翼搂紧怀里襁褓中的女婴。小家伙身子孱弱得厉害,小脸泛着淡淡的青白,连啼哭都只有一丝细若蚊蚋的哼唧声,微弱得仿佛一阵寒风便能掐断。
她连忙把棉袄的衣襟拢得更紧,牢牢裹住小小的婴孩,挡住呼啸的风雪。
一行人好不容易将秀芬安顿到驴车的木板上。
林秀莲侧过头,抬手拍了拍桑晚晚的肩膀:“你这张嘴,真管用。方才步步追问,把那老婆子的谎话戳得干干净净。”
桑晚晚轻轻摇了摇头:
“并不是我厉害。是小念吐露出来的,才是最真切的实情。倘若没有孩子站出来作证,大伙心里免不了还要存上几分疑虑。”
驴车轱辘碾过积雪,咯吱咯吱向前行进。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秀芬靠在粗糙的木板围栏上,一颗紧绷许久的心终于慢慢松懈下来。
一路颠簸,总算抵达娘家的小院。
看见阔别许久的亲人,好不容易才勉强收住的泪水,霎时间又顺着秀芬憔悴的脸颊汹涌滚落。
她的母亲正坐在堂屋纳鞋底,听见院中的动静连忙抬起头。一瞧见女儿苍白憔悴的面孔,身旁还带着两个孩子,先是满脸猝不及防的惊喜,可下一秒,便清清楚楚看见了女儿蜡黄失血的脸色,瞬间就察觉到不对劲,那份欢喜猛地凝固在脸上。
秀芬嘴唇哆嗦着,积压了无数个日夜的委屈翻涌上来,沙哑地唤了一声:“娘。”
话音刚落,她母亲扔下手里的针线,快步奔上前,伸手一把攥住秀芬冰凉的手掌,眼眶唰地就红了:“芬芬!你怎么回来了?你这身子怎么虚成这般模样!究竟出了什么事?”
秀芬看见她娘那双红了的眼睛,一路上憋着的劲儿一下子就散了。
她眼泪大颗大颗往外掉,把额头抵在娘的肩膀上,闷着声哭出来,瘦削的肩胛骨一抖一抖的。
小念在旁边站着,两只手绞着衣角,抬头看看妈妈哭,又看看外婆哭,小嘴一瘪也想跟着哭,可又死死忍住了,只拿袖子使劲擦眼睛。
桑晚晚在一边看着,连忙劝道,“赶紧别哭了,坐月子的时候一直哭,以后容易落下病根!”
秀芬娘先把女儿的眼泪哄住,把她娘俩往里让,一边擦眼泪一边转头招呼屋里的人: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她又冲着灶房喊了一嗓子:老头子!闺女回来了!把炕烧热点!
秀芬娘把她们让进堂屋。屋里的炉火烧得旺旺的,暖意扑面而来,跟那个冰窖一样的屋子天差地别。
炕上新铺了干净的褥子,被子晒得蓬松暖和,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秀芬娘把炕上的东西挪了挪,腾出大片地方,让秀芬抱着孩子坐上去,又拉着小念坐到炕沿边,给她脱了外面沾雪的棉鞋。
冻坏了吧?快暖暖。秀芬娘从灶房端出一碗早就煨在炉边的红糖荷包蛋,汤面上浮着厚厚的油花,两个荷包蛋圆滚滚地卧在碗里,冒着腾腾的热气。她把碗递到秀芬手里,手背蹭过闺女冰凉的手背,眼眶又红了,先吃,吃完了再说。
秀芬低头看着碗里那碗热腾腾的红糖荷包蛋,她在婆家住了十年多,从没吃过婆婆给她做的一碗热乎蛋花汤,可回到娘家才刚跨进门,热饭热汤就已经端到手里了。
她娘坐在炕沿边,伸手把襁褓从她怀里接过去,小心翼翼地掀开一角往里瞧。
小小的婴儿睡得正沉,小脸红扑扑的,嘴唇终于不再发紫了,小手攥成拳头举在腮边,呼吸细细的,匀匀的。
女儿,秀芬娘低头看着襁褓里的外孙女,声音又软又酸,是小闺女?
秀芬点了点头,嗓子还哑着:……生下来不到十天,比猫大不了多少。
小念坐在炕沿上,两条腿悬在炕边晃着,她仰头看了看外婆,又转头看了看妈妈,像是从进了这个院门开始,她才真正敢呼吸一样。她小声说:外婆家好暖和。
秀芬娘伸手摸了摸外孙女的头发,笑了笑:往后就在这儿住着,天天都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