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落纸。
明心一笔一笔咁写。写嗰阵,佢好认真,舌尖顶住上唇。大,个,咗。个“咗”字写到散晒,佢望咗一眼,冇擦。
再写:我,都,要。
写到“画”字,佢识,方洁瑛教画灯嗰阵教埋。写完,笔停低。
佢试咗一下,写咗个草字头,落唔落手。擦咗。再写,又擦。
“爷爷,芯字点写?”
李家港放低茶杯。
“你自己谂。”
明心扒喺台角谂。谂咗一阵,笔又落纸。呢次佢冇写字,画咗一嚿嘢:一个方块,四边伸出脚,一只一只,数唔清有几多,有两只画歪,扫出格外。
“呢个系芯。”佢话。
李家港望住嗰嚿嘢,望咗好耐。
呢个样,佢见过。松本嗰张纸巾,画过。林知夏嗰张白纸,画咗成晚。启明嘅图纸,一版接一版。而家呢一粒,方块唔正,脚歪,画喺牛皮纸簿度。
“得。”佢话。
画完,明心将本簿推过台面。
“爷爷,数下有几多只脚。”
李家港数咗。“十七只。”
“唔啱。”明心话,“十八只,有一只畀我擦咗。”
“点解擦?”
“佢企得唔好,同嗰啲唔齐。”明心话。
李家港再望嗰粒芯片。擦剩嗰只脚,痕仲喺度。
明心呵欠,眼合埋一半。
“爷爷。”
“嗯。”
“灯会熄吗?”
“会。”
“咁点算?”
“换。”李家港话,“一手攞住新嘅,一手拧走旧嘅。”
明心谂咗几秒。
“中间嗰下呢?”
“中间嗰下,唔算熄。”
明心将呢句收好,好似收起一件嘢。
“爷爷,你嗰盏灯,几时换?”
“唔使换。”李家港话,“有人守紧。”
“边个?”
“一个师傅,守咗好耐。”
“博物馆嗰个?”
“你点知?”
“爸爸带过我影相。”明心话,“嗰度有盏灯。”
李家港笑咗一下。
明心喺佢膊头度挨实,瞓着咗。
李家港抱佢上楼。落楼梯嗰阵,明心喺梦入面讲咗句嘢,含含糊糊,听唔清。房度,熊仔挨实枕头,电子表摆喺隔篱,停喺一九六八年。佢放低明心,被掖到膊头,床头灯熄咗。门掩到半,楼下嘅光由楼梯口漏上来一忽。
佢落返楼。
厅度灯关剩一盏。楚梦瑶坐喺梳化,膝头担住块画板,时代四部曲写到第三部。佢揭到目录嗰页,最后一章,两个字:灯。嗰一页,空咗两年。
今晚,佢翻到嗰页,笔尖落纸,写咗一句。
李家港行过,望咗一眼纸面。
嗰句系:一九七八年十二月,落大雨。
楚梦瑶冇抬头。
“唔准睇。”
“睇咗。”
“睇咗都要当冇睇过。”佢话,“呢章,我要写耐啲。”
佢将画板放低,斟咗杯茶递过嚟。
“写到你嗰段,我会问你。”
“问咗喇。”李家港话,“四十年前嗰条问题。”
“你嗰晚冇答。”
“而家答咗。”佢指一指窗外面,“喺度。”
楚梦瑶望咗佢一阵,低头继续写。
走廊尾,沈嘉仪房度灯仲着。门开一忽,佢坐喺窗前,膝头放住本簿,唔系盘数,系相簿。揭到某一页,停咗好耐。
李家港行过,冇入去,脚步放轻咗。
相簿嗰页,佢冇睇到。佢知嗰页系边年。呢几十年,佢夜夜睐嘅都系数。今晚睇相。
佢行入书房。
台面,本簿摊开喺明心嗰版,铅笔放喺隔篱。佢坐低,揭返扉页。
科技救国。四个字,墨迹淡咗,字畀日子磨到起毛边。隔篱夹住张折咗四折嘅杂志封面,折痕对得四四正正。
再揭。中间嗰啲版,有阿爷嘅字,画住电子管,标住数。有佢自己后生嗰阵写低嘅嘢,第一张订单,数目细到而家仲记得。有一版,写满人名,四十三个,一个一个抄低。嗰晚灵堂,雨落成晚,呢四十三个人,冇一个走。
有一页,阿爷写低过一句:机器会旧,手艺唔会。嗰行字下面,佢自己嗰年加咗一句:人会老,灯唔好熄。
再揭,系今晚。明心个名,个“心”字尾笔甩出格。隔篱嗰行:大个咗,我都要,后面一粒芯片,脚伸得好开。
一本簿,几代人嘅字,一层压住一层。
佢合埋本簿,摆返台面正中,摆到四四正正。
台灯照住封皮,牛皮纸色,四角磨圆。佢伸手,喺封皮度按咗一按,先收手。
窗外有车声,一部,行远咗。
佢行出露台。
夜深。维港两岸,灯仲着紧。
对岸啲楼,一层一层嘅窗,一格格嘅光。有啲窗黑咗,有啲窗仲亮。天台度,一排一排嘅太阳能板,日头晒咗成日,夜晚将电放落楼,畀啲窗着。呢啲板,装咗十几年,第一个天台,佢记得边栋楼。
隔几条街,有座储能站,绿色指示灯一下一下咁闪。入面嘅电池,磷酸铁锂,循环三千次。旧年嗰区停电,呢啲柜顶咗三日。
将军澳,数据中心嘅楼成晚亮住。楼入面几万台机器行紧,机器入面,一粒一粒嘅芯片。有啲芯片行紧嘅线,系林知夏嗰晚喺白纸度画落嘅。
深水埗嗰边,隔住几个山。博物馆一楼,嗰盏四十火灯胆,呢阵仲着紧。蔡师傅瞓觉轻,灯胆有乜动静,佢会知。
石岩厂,夜班,产线嘅灯成排成排,冇熄过。创世纪大厦顶楼,青苗实验室,今晚仲有灯。搬上去嗰啲文件箱贴住年份,后生仔拣咗张自己啱嘅长台。
长廊嗰排紫荆,夜里开紧,睇唔清花,睇得到影。青藏嗰边,盐湖基地嘅灯,天冻都着住,一排细灯,守住个湖。医院嘅灯,通宵亮。产房嗰边,天光前会多个细路。
海面,天星小轮夜航,船灯一路拖住,由尖沙咀行去中环。
对岸半山,有啲旧楼嘅窗,零零星星咁亮。四十年前,呢个时辰嘅香港,灯冇咁多。
有啲灯,佢识得边度嚟。有啲灯,佢识得边个守。重有啲灯,佢唔识得,一样着紧。
佢企喺露台,企咗好耐。夜风吹嚟,有咸味,同四十年前嗰晚一样。嗰晚嘅雨,落喺铁皮棚。今晚嘅风,吹过太阳能板。
天边开始变色。黑入面渗出灰,灰入面渗出淡金。海面由一版黑,慢慢分出层次。
街灯一盏一盏咁熄。呢边一盏,嗰边一盏,熄嗰阵冇声,净系暗一下。
灯唔使着到天光。天光咗,佢哋就熄。
博物馆嗰盏例外。嗰盏,换胆嗰阵都唔算熄。
天光前嗰阵风最凉。
身后有脚步声。方洁瑛行出嚟,攞住件衫,披落佢膊头。
“夜凉。”
“睇埋天光。”
方洁瑛企喺佢隔离,两个并排,望住个海。
“谂紧乜?”佢问。
“谂紧一九七八年嗰晚。”佢话,“我以为,捱得过嗰晚就得了。”
“跟住呢?”
“跟住发现,一晚接一晚。”佢望住个海,“捱咗四十年。”
方洁瑛望住个海。
“后悔吗?”
“唔后悔。”佢话,“多谢你陪我捱。”
方洁瑛冇答,只手喺佢手背度拍咗两下。
第一道光落海面嗰阵,海面着咗一条线。条线由东边烧过嚟,烧到对岸楼底,楼顶玻璃反返一忽金。晨早第一班船开咗,汽笛短短一声。
山后面有鸟声,一下一下。露台下面,清洁工人扫街,扫把声由街头扫到街尾。报纸档拉闸,车送嚟第一扎报纸,油墨味散喺街度。
楼上,明心喺被窝度翻咗个身。
书房台面,本簿摆得四四正正。扉页嗰四个字,字边起毛。揭开新嘅一页,有一行铅笔字,歪歪扭扭:
大个咗,我都要
后面嗰粒芯片,四边嘅脚,一只一只,伸得好开。
楼下厨房,水壶坐落炉,火着起,声好细。方洁瑛落咗去煮粥,围裙带喺背后打咗个结。
窗外,天一路光紧。
又一个黎明,到咗。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