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世纪大厦顶楼,今日交场。
长台抬出门口嗰阵,四个人停一步。台面磨到发亮,边角崩咗一忽,跟咗呢层楼几十年,今日落楼,车去深水埗。蔡师傅朝早电话讲定:“台摆喺盏灯隔篱,位啱唔啱你话事。”
李家港话:“你摆,点摆都啱。”
文件逐箱落楼,箱面贴住年份。一九七八嗰箱最细,得半箱。二〇〇九嗰箱最重,面头系危机采购单嘅正本,七行字,跟住成箱都系北电嘅专利纸。一九九七嗰箱,面头压住一张请柬。顶楼以后唔做办公室,畀青苗实验室。电梯口贴咗张新纸,四个字:青苗实验室。
搬箱嘅后生问:“李生,啲旧文件,碎定留?”
“留。”佢话,“一张都唔准碎。”
佢企喺窗前,睇最后一眼维港。喺呢度,佢睇过几千个黄昏。今日呢个,系最后一个。
电梯落一楼。两个后生推住一车箱等紧,其中一个见到佢,细声同隔篱讲咗句乜,隔篱嗰个即刻望过嚟。后生嘅眼入面,佢系封面嗰个人。一九七八嗰个后生,佢哋未见过。
电梯门就嚟闩嗰阵,一个后生鼓起勇气行埋嚟。
“李生,实验室想问,要唔要配张新长台?”
“唔使配。”佢答,“你哋自己拣,拣张啱你哋嘅。”
后生应咗一声,退返开。
门口,司机等紧。佢摆摆手:“唔使,我行路。”
司机跟咗佢几十年,冇问点解。
玻璃门推开,金色嘅光涌埋嚟。日头就落山,成个海金晒。
佢沿住海滨行,一路慢。街上,放工嘅人由写字楼度涌出嚟。四十年前,佢都系其中一个。而家行慢啲,冇人催。
幕墙嘅金光流落地。一九七八年十二月嗰晚嘅雨,都系咁流:铁皮棚嘅缝,一滴一滴,滴入铁盆,满咗又倒,倒咗又满。灵堂得一盏四十火灯胆,四十三个伙计企咗成晚,一个冇走。灯胆嘅光黄黄哋,照住张相。有人搬开个铁盆,腾返个位出嚟。佢守喺阿爷张相前面,守到天光。天光,雨停,四十三个人冇散,等佢讲嘢。
佢净系讲咗一个字:“开。”
长廊两边,紫荆开紧。
方洁瑛第一次画呢朵花,喺天桥。风大,画纸畀石头压住,紫色净返一笪。画完,佢讲:“呢朵花,苏州冇。”
佢嗰阵答:“咁就留喺香港开。”
第一个喇叭罩嘅花样,佢画咗三日。师傅话镂空咁细,开唔到模。佢答:“开唔到模,我绣。”
后来,收音机嘅喇叭罩开咗呢朵花,卖到成个东南亚都识得。一开,四十年。
银行外墙,电子牌跳紧数。
八三年九月嗰晚,电传机吐出一张纸,得两个字:ALL IN。落款冇名,唔使名。嗰晚中环冇人瞓,佢哋两个,一个喺写字楼,一个喺交易台,电话一晚冇挂过。嗰张纸,佢留咗成世。由嗰晚起,佢哋一齐打咗三十几年仗,每一仗嘅开头,都系呢两个字。
天星码头,八达通嘟一声,闸口开。佢上船,拣张木凳坐低。海风咸咸哋,船开得慢。呢班船佢搭咗几十年,后生嗰阵,船飞系纸飞,人手打窿。隔篱有个细路喺度数船窗,数到十,数唔落,由头再嚟。
另一边张凳,有个后生女摊开本簿写嘢。
嗰年楚梦瑶啱入行,廿几岁,问嘢唔识客气。中环嗰间酒吧,佢将本簿同支笔推过台面:“李生,答完呢条,我先写你。”
簿上写住一条问题:咁搏,值得吗?
佢嗰晚答唔出。呢条问题,佢答咗四十年。
木凳坐得耐,会谂起车间张凳。
凌晨三点,车间。阿强将个中周变压器举过头,净系举住,冇出声。第231次,前面嗰230个排晒喺台面。佢举到只手硬晒,先讲两个字:“得咗。”
失败嗰两百三十次,佢冇发过一次烂渣。有人劝佢收手,佢净系摇头。
嗰晚之后,收音机入面嘅中周,冇再买过第二间厂。
林知夏嗰度,开门嘅唔系锁,系一粒芯片样品。台面摆一张白纸,一支笔,佢画咗成晚,天光嗰阵,成张纸冇剩一格空白。放低笔,佢讲两个字:“我嚟。”
嚟咗之后,冇走过。佢画落嘅线,而家喺全世界几多部机器度行紧,冇人数得清。
船尾有位老伯扶住栏杆,睇海睇咗好耐。
福伯本存折,佢见过一次。嗰晚厂里等钱使,福伯由衫袋掏出嚟,摆埋台面:“少爷,呢啲系老东家当年帮我存落嘅。”
存折入面一笔一笔,数目细到佢而家仲记得。佢冇要,福伯收返入衫袋,收咗成世。老东家帮佢存,存咗三十年。佢自己,一日都冇舍得使过。
海面有船拉汽笛,好长一声。
旧年秋天,码头。华光二号装箱,最后一个箱掂到船板嗰阵,汽笛都系咁拉咗一声,好长。岸上企满人,冇一个出声。汽笛停嗰阵,天开始光。
一架飞机横过个天,拖住条白尾。
十年前,德累斯顿。除夕包机落地,三百人拖箱抱仔,闸口出嚟,个个仰头望天。香港嗰晚冇落雪。有人喊咗,话呢度暖。落地嗰晚,厂区饭堂开咗三十围,德国人学用筷子,学咗成晚。有啲人而家仲喺度,仔女喺香港出世,讲广东话仲正过阿爸。接机嘅林知夏,用一杯热茶留低咗三百人。白板角落,多咗两个数字:2018。
嗰阵冇人信呢两个数字会到。旧年到咗,又过咗。
船靠尖沙咀。佢落船,行上海滨长廊。
长椅嗰度坐咗一个人。方洁瑛,一壶茶,两个杯。朝早佢出门口嗰阵,方洁瑛净系讲咗一句:“黄昏,老位。”
佢坐低,接过杯茶。茶壶用布包住,仲暖。呢张长椅,换过三次木条,第一次换嗰阵,佢哋仲后生。
方洁瑛问:“今日,交咗?”
“交咗。”
“唔舍得?”
“唔舍得。”佢饮啖茶,“不过留畀后生,啱嘅。”
对岸中环,灯逐层着起。
拉斯维加斯嗰晚都系咁。松本饮到半醉,攞张纸巾出嚟,画咗粒芯片,四边写满参数,字愈写愈细。“李桑,未来五十年嘅科技版图,由我哋两个嚟定。”
嗰晚两个倾到天光。张纸巾佢仲收住,纸黄咗,线仲睇得清。而家,得返佢一个坐喺度谂。京都嘅樱花,开完又开。
旧年清明,佢托人送咗扎花去京都,冇署名。松本个仔覆返一张相:花,摆喺灵前,隔篱嗰枚芯片。
长廊好静。静到佢谂起听证会嗰日。嗰种静,佢一生净系听过一次。
凯瑟琳由旁听席企起身,白发,深色套装,手上份文件。成个法庭望住佢行去证人席,将文件递上去。
“发呢啲文件嘅人,寻日仲喺贵公司出紧粮。”
佢坐返低,成个法庭先返过神。当年影相嗰个后生女,冇交出磁鼓参数。几十年后,佢交出咗成份围堵纪要。后来,联盟开咗紧急会议。同寰宇嘅独家协议,终止。
日头一寸一寸落海。
方洁瑛望住个海:“画嗰幅画嗰阵,我谂住八十岁,先坐喺度睇日落。”
“而家唔系咩?”
“仲差少少。”佢斟多杯茶,“不过,差唔多喇。”
最后一啖日头沉落海,海面红咗一秒,跟住暗返。
“返屋企食饭?”方洁瑛问。
“坐埋阵。”佢讲,“睇埋盏灯着起。”
方洁瑛笑咗一下:“睇咗四十年,仲睇唔够?”
“唔够。”
方洁瑛靠埋嚟少少,膊头贴住膊头。
街灯第一盏,啱啱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