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二,一。
电视把声数完,停咗。
海面嗰几艘黑船,同一秒着光。
唔系船灯。一发火由船身冲上天,半空炸开,金雨洒落成个维港。
光先到,声隔一秒先嚟。轰一声,窗玻璃震咗一下。
第二发,第三发。紫荆色,大红,一层压住一层。
明心喺膊头度弹起身,眼睁到最圆。
成个厅冇人出声。方洁瑛扶住窗框。沈嘉仪捧住杯茶,杯盖一路冇揭开。楚梦瑶企喺窗边,两手插喺褛袋。
阿强行出露台,企直。林知夏企最尾,头仰到最高。
呢种光,佢讲,同曦光唔同。几秒就冇。
几秒都好睇。阿强答。
启明两公婆举高手机影相。知远同阿宁企埋一角。阿宁第一次喺李家过年,由头到尾望住个天。烟花炸到最亮嗰阵,佢冇望天,望咗知远一眼。知远冇望返佢,净系企近咗半步。
第五发放得最开,金光落海,成个维港烧成一片红。
沈嘉仪揭开杯盖,饮咗一口。
八三年嗰个年卅,我都喺度睇烟花。佢讲,嗰晚袋度揸住你张支票。
嗰晚你冇睇烟花,李家港讲,你睇行情。
今晚睇。
明心喺膊头度伸只手出嚟,五只手指开开,想接。
爷爷,点解烟花系彩色??
李家港托实佢。
因为有人想过,等个黑夜,变得好睇。
明心谂咗几秒,似明非明。
边个谂??
好多人。佢答,谂咗好多年。
明心转头望爷爷。
爷爷谂过吗?
谂过。
几时?
李家港望住个天。
好耐之前。
明心哦咗一声,转头数烟花。数到第三发,数唔落去,由头再嚟。
方洁瑛望住天。
紫色嗰下最难调。佢讲,我当年调咗成百次,先啱一次。今晚佢哋,一炮就中。
李家港只手落咗落袋。袋系空嘅。
只表而家摆喺明心床头,同熊仔排埋一齐。
四十年前嗰个年卅晚,维港一样放烟花。佢喺天台背住个天,净系望住个烟盒,喺背面写低三个词。今夜,佢望住个天。
烟花放到第十分钟,明心眼瞓返,头挨落爷爷膊头。方洁瑛伸手想接,明心捉实衫襟。
睇埋呢个。
李家港讲,睇埋呢个。
最后一发放得最高,成个天烧红。两岸楼灯,街灯,船灯,一齐亮住,冇一盏熄。
楚梦瑶望咗好一阵。
四十年,我影唔低呢个画面。
你写低咗。李家港讲,写咗四十年。
零点廿三分,烟花停。海面返黑,剩返两岸嘅灯。
明心半梦半醒,问咗最后一句。
爷爷,听日仲有烟花吗?
听日冇烟花。李家港抱起佢,听日有灯。
明心冇再问,头挨实佢,瞓着咗。
放低明心,熊仔排好,表摆返枕头边。落嚟嗰阵,厅度灯关咗一半。福伯嗰对碗筷收咗,张凳留喺原位。阿强仲企喺露台,方洁瑛嗌佢入嚟食碗糖水,佢应咗一声,先慢慢转身。林知夏行入嚟,经过厅顶盏灯,抬头望咗一眼。启明收起手机,行埋去露台,同阿强企埋一齐。两个都冇讲嘢。
窗前剩返楚梦瑶一个,仲望紧海。
年初一清晨六点半,知远部手机震咗三下。阿妈三句话。一,汤圆煮好先落楼。二,阿宁再嚟嗰日,叫佢带埋阿爸阿妈。三,佢锺意食乜你知唔知,唔知就问。
知远睇完,覆咗两个字:知道。
年初五,《香江财经日报》编辑部,冇几个人。
周小曼坐喺自己位。旧年嗰篇《我没有放弃》,年尾帮佢攞咗个奖,年初帮佢搬咗个位。总编话:敢问嘅人,要坐近张台先得。
佢个新位,正正喺敢问台隔篱。嗰张台仲空住,台面漆磨白咗一块,压住一张旧名片,楚梦瑶个名,字都黄咗。
周小曼面前两样嘢。一样系旧年头版样报,五个字:我没有放弃。一样系一张纸,折过四次,边角起晒毛。
纸上七条问题,红笔编号。头六条问过晒。第七条,一年前冇问出口。
长椅嗰日,李生话:留到顶住嗰日,再问。李生答:到时我答你。
顶住咗。
特稿今朝截稿。八千字,写咗成个礼拜。旧年嗰四十分钟录音,佢重听咗三次,听到我冇放弃嗰句,三次都停一停先落笔。有晚写唔落去,佢行返海滨长椅嗰度,坐咗半个钟。乜都冇带,连录音笔都冇带。
篇稿写嗰场仗。禁令生效首日,全球直播镜头对准产线,一分钟冇停过。大屏数据:设备替代率七成九,电芯自给率百分百,锂原料自给率百分百。华光二号,断供前三十日装船,汽笛拉到好长。哈特嗰句连砂都刻唔入硅片,畀人配住华光铭牌做成热梗,传到纽约。听证会上,白发嘅凯瑟琳当庭起身,递上一份围堵纪要。黑崖十一页平仓申请,一张不留。
稿齐晒。净系标题栏,空住。
编辑会开过两轮。第一个提议叫胜利之年,总编毙咗,太满。第二个叫逆风翻盘,周小曼自己唔要,俗。
佢摊开张纸,翻到最后一页。
第七条:李生,您暮年最大的心愿是什么。
佢攞起座机,拨咗个号码,上年送样报嗰阵留低嘅。
三声,接通。
李生,新年好,周小曼。
电话嗰头有细路声,隔住一扇门。新年好。你阿爸呢?
标记螺丝,年初四返咗工,而家带紧两个后生。佢话,李生讲得啱,散嘅系岗位,手艺冇散过。
李生,旧年嗰条问题,我想问返。
门后把细路声,一路念紧嘢。周小曼听咗两句,忍唔住笑。
后面把声……
孙女,念作文。
门后把声一路念落去:我的爷爷,是一个做芯片的人。
你问。李家港讲。
您暮年最大的心愿,是什么。
电话嗰头静咗落嚟,得返窗外车声。
呢条,旧年屋企人问过我一趟,我答佢,冇咗。佢讲,你问嘅系读者,我答你第二句。
周小曼揸定笔,笔尖放喺纸度。
你篇嘢,后生会睇。佢哋未见过黑夜,唔知一盏灯系几大件事。佢讲,帮我写清楚一样嘢。灯唔系天生有嘅。系有人,唔肯等佢熄。
李生,呢句可以登?
你敢登,就登。佢讲,样报留一份,唔使畀我,畀你阿爸。
挂线。标题栏,佢一笔一笔写低五个字。
当灯不肯灭。
年初六,特稿出街,署名:特稿主编,周小曼。嗰朝加印两次,报摊阿婆话,四十年头一次见排队买报纸。有中学老师剪咗落嚟贴堂。深圳有产线饭堂把五个字抄上白板,其他一个字冇加。楚梦瑶打电话入报馆,净系讲咗一句:个标题,我妒忌。
外媒译标题,译咗三个版本,传得最广嗰个索性直译:当灯不肯灭。
嗰几日,报馆收咗成叠读者来信。其中一封冇署名,寄自北帝街。信入面冇字,得一张相:标记螺丝车间,两个后生喺度开机,周父企喺后面,冇望镜头。
放工之前,周小曼把新样报带上敢问台,同旧嗰份叠埋一齐,压喺名片隔篱。
特稿出街第三晚,十点,李家老宅电话响。
纽约长途。
对方讲英文,好客气。时代杂志,下期封面。佢话,断链之战一年,全世界都想知下文,你哋报馆嗰篇特稿,翻译版喺纽约传咗一圈。
我哋想影嘅,唔系一间公司。佢讲,系一盏灯。
李家港听完,行到窗前。维港黑住,剩返几盏街灯。
几时到?
下礼拜三。我带四个同事,影相嘅写嘢嘅都有。
佢讲,影完嗰日,帮我留一个钟。
一个钟?请问李先生想去边……
我带你去睇嗰盏灯。
挂线。老宅静返落嚟。楼上,明心翻咗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