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收咗,茶冲好。明心扒埋最后两口饭,指住文件夹:“玩具?”畀婆婆拖住上咗楼。饭台净返几个大人。
文件夹摊开喺台角,入面三分之二系打印,三分之一系手写。手写嗰啲页,边角起晒毛,改过唔止一遍。启明将佢合埋,捧起。
“爸,”启明讲,“呢个会,你唔使坐喺度。”
李家港抬眼。“点解?”
“你坐喺度,我哋会等你拍板。”启明讲,“未来十年嘅仗,我哋自己开波。”
知远喺侧边帮口。脚边搁住个电脑袋,成晚冇揸出嚟。
“你喺度,算汇报。”佢讲,“你唔喺度,先算开会。”
李家港望住两个仔。一个管产线,一个管盘面。
“好。”佢讲,“我上楼瞓觉。”
行过客厅,方洁瑛坐喺灯下。佢抬眼:“唔听?”
“佢哋自己开。”
“你忍到?”
“忍到。”
方洁瑛笑咗笑,低头返去做自己嘢。李家港上楼,行咗三步,停低。行返转头,落返一层,企正喺书房门出面。走廊夜灯着住一排,佢企喺灯影外面。
木门隔唔到声。入面一句一句,漏出嚟。
“第一页。”启明把声,“设备。”
“而家替代率几多?”知远问。
“八成一。华光二号再铺开,八成五。”翻纸声。“十年之内,我要百分百。”
门出面,李家港企定咗。百分百。呢三个字,佢等咗四十年。由一九七八嗰部冲床数起,一部一部,数到华光。
“边度最难?”
“唔系光刻机。光刻机嗰关,强叔同林生带人闯过咗。”启明讲,“难嘅系细嘢。光刻胶、量测机、维修件、特种气。大件嘢上新闻,细嘢先咬人。”
“差几多项?”
“四十七项。一项一项锲。头三年锲十二项,光刻胶排第一。”
“人呢?四十七项,要几多人手?”
“青苗计划头三届,而家做晒骨干。再招,研究院自己训。”
“钱呢?”
“专利授权池出粮。粮草自己种,唔使问总部要。”
知远笑一声:“你似你爸。”
“边度似?”
“一九七八年,深水埗嗰间厂,佢都系一项一项锲返嚟。”
“第二页。”启明讲,“下一代架构,授权向国家开放。”
门出面,李家港只手抬咗起,去到门板前。停低。又放返落嚟。
门入面,个杯盖畀人拧开,拧返实,拧咗两次。
“呢条数,”知远讲,“你同我喺后院争咗三年。”
“争咗三年,谂咗三年。”
“而家谂通咗?”
“开放,头三年少收授权费。我计过,廿几亿。”启明讲,“但十年之后,成个行业行我哋嘅架构,标准喺我哋手。”
“开放咗,人哋抄点算?”
“抄到嘅系图纸,抄唔到嘅系迭代。”启明讲,“林生交手稿嗰阵同我讲过,架构锁喺柜入面,净系得自己行。放出去,先有人陪你行远。”
“国家嗰边,边个去倾?”
“我去。呢件事,我亲自去倾,先有分量。”
“董事会放人?”
“放。唔放,我辞职去倾。”
“呢句先似样。”知远讲,“咁我帮你计条数。开放要设门槛,专利池留核心,协议我嚟写。”佢顿一顿,“电脑今晚白带。你啲数,早计好晒。”
“你以前唔系咁讲。”
“以前你净系讲情怀,我净系讲数。”知远讲,“而家你两样一齐讲,我冇嘢好驳。”
“第三页。”启明讲,“凤凰能源、盐湖提锂、西澳个矿,并入国家新能源个盘。”
知远将杯放低。“你知呢个盘几大?”
“知。所以先要交。”启明讲,“电池做咗十年,我睇明咗。呢盘生意,一间公司食唔落。佢系一个国家嘅底气。”
“锂价而家喺高位。”
“高位先好交。平嗰阵交,人哋话你甩包袱。”
“呢盘数,我帮你计。”知远讲,“一个条件。”
“讲。”
“交之前,盘房查一次账。妈嗰套规矩,数目要清。”
“得。”启明讲,“查完先倾,倾完先交。”
“妈知未?”
“你话呢?”
知远笑:“琴晚我同佢食饭。佢话,佢呢世人,落注落得多。国家个盘,佢唔落注,佢捐。仲有一句,呢一注,唔使问赢输。”
门出面,李家港笑咗。
呢啲声,佢好熟。四十年前,深水埗,车间。嗰晚佢同阿强嗌咗成晚。佢话,中周买人哋嘅先用。阿强话,买嘅嘢,随时断你。嗌到半夜,冇一句讲钱。
嗰晚,佢喺入面嗌。今晚,佢企喺出面听。
佢冇推门。只手由门板收返,插入衫袋。袋入面,空嘅。
佢转身行返出去。行到一半,楼梯口有细脚步声追上来。明心拖住只熊仔,着对兔仔拖鞋。
“爷爷。”
“咁夜唔瞓?”
“搵爷爷。”
李家港蹲低,同孙女平视。
“搵到喇。”
明心扒上佢膊头,指住楼下:“爸爸嘅玩具。”
“嗰个玩具,”李家港托起佢,“你大个先啱玩。”
“我而家玩!”
“而家瞓觉。听日,睇爸爸玩。”
上楼梯,明心喺佢膊头度数灯:“一盏,两盏,三盏。”数到第七盏,冇再数。到房门口,佢瞓着咗,手里仲揸住只熊仔。李家港将孙女放落床,被角掖好,带门。行出房,走廊灯一盏一盏,喺身后熄。
两日之后。
知远收工冇返屋企,车开去上环一条横街。街口一间糖水铺,开咗三十年,招牌褪晒色。伙记扬声:“沈生,宁小姐留咗卡位。”
角落卡位,阿宁坐咗喺度。
阿宁,电池研究院嘅工程师,德累斯顿读嘅材料,博士论文写嘅就系磷酸铁锂正极。入凤凰能源六年。同知远,识咗五年。识嗰年,研究院验收中试线,全场净系佢一条问题,问到知远要返去查数先答到:锂价压到咁低,你哋点解仲扩产?第二日,知远畀佢一份补充数据,页尾一行字:呢条问题,好过成份报告。呢行字,阿宁留咗五年。
台面两碗芝麻糊汤圆,阿宁叫定嘅。知远嗰碗冇落姜汁。佢唔食姜,第五次食饭嗰阵,阿宁记住咗。
阿宁推一碗过去。“你迟咗七分钟。”
“塞车。”
“你从来唔迟到。”佢讲,“你系坐喺车度,谂紧今晚讲乜。”
知远攞起只羹,放低。
“沈知远,”阿宁讲,“上礼拜你同我讲锂价,讲到碗糖水都冻晒。你约会定开董事会?”
“我识讲嘅嘢唔多。”
“你屋企人知你今晚喺度?”
“知。”
“佢哋点讲?”
“妈今朝畀我嘅三句话,第三句系,食糖水,唔好讲锂。”
阿宁笑出声:“你妈知我喺度。”
“佢连你食芝麻糊定杏仁糊都知。”
阿宁摇头,将个话题推返落嚟:“咁,你识唔识讲第二样?”
铺头收音机播住旧歌。伙记喺柜面冲紧杏仁茶。知远搅咗两圈芝麻糊,搅到匀,放低只羹。
“我愿意试试。”
阿宁望住佢。“试乜?”
“试讲第二样。”佢讲,“试同你,一路行落去。”
阿宁冇即刻应。佢低下头,隔一阵,先抬起嚟。
“你唔食姜,我记住咗五年。”佢讲,“你识唔识,我等咗几耐。”
知远攞起只羹,又放低。
“由今晚起,我识。”
阿宁食咗一啖,将自己碗入面嗰粒汤圆,拨过佢碗度。
“咁你先试呢粒。”
知远食咗。汤圆烫,佢慢慢吞落去,冇吐。
出铺,街口仲挂住新年嗰排灯饰。阿宁行内侧,知远行外侧。行到街尾,阿宁只手喺大衣袋入面,掂到另一只手。两只手都冻,冇一只缩开。
阿宁上车之前,回头讲咗一句:“下个礼拜,同一时间?”
“我愿意。”
夜晚十一点几,知远返到老宅。上床之前,发咗个讯息畀妈。
【妈,今晚我讲咗一句话。】
沈嘉仪回得快。【讲咗乜?】
知远打咗一行,删咗。重新打,净返五个字。【我愿意试试。】
今次隔咗五分钟,先回三个字。
【终于肯。】
知远望住嗰三个字。手机再震一下。
【带佢返嚟食餐饭。】
佢回一个字。
【好。】
知远将手机摆返床头,熄灯。楼下,书房嘅灯仲着住。